周观复及时过来解了这困局,蹲下身把周修远抱在怀里。明心茫茫然跟着进了主殿,感到一种莫名的古怪。
然而周修远哭叫得厉害又死活不让她进去看一眼,纵是再清晰的思绪也被搅扰得乱七八糟。
她想到周观复和自己说的话,不禁开始反思——难道是她对周修远太严厉了?
隔着屏风,周修远干打雷不下雨地哭嚎,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一团小鸟的尸体,急切道:“丢掉,都丢掉!你们都不许告诉阿娘。”
“你就继续这样喊,把你阿娘也喊进来看看。”周观复冷声,有点嫌弃地看了几眼自己身上的污渍,“这算得了什么大事?”
几只鸟而已,死了便死了。
“阿娘又不喜欢你,你做错事不过是多讨厌你一点,于你自然算不得大事!”周修远急上头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要是没有我,她早就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稚嫩的声音重重砸在地上, 恶言出口,周修远噤声不敢看周观复的脸色,仍梗着脖子不愿在气势上败阵。
他不会有错, 阿娘也不会有错。是周观复拖累了他, 旁人都是母凭子贵,偏生他子随父贱。
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周观复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肃, 眸色黑沉。他比谁都清楚周修远如今凭什么能喘气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和他叫板。若明心说这话, 他或许会难过,周修远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不自量力。
但他不在意,并不等同于他会任由周修远爬到自己头上来胡说八道。
周修远换下来的衣裳被送到殿外,明心把宫人拦住,送衣的宫人悚然一惊:“娘、娘娘。”
“殿下究竟伤到哪里了?”离得近了, 一股腐草的酸馊气味混着血腥气冲到明心鼻端, 她皱了下眉头,"什么味道?"
她上前,那宫人像是活见鬼似的往后退, 哪里还敢答话。秋梨看不下去, 没忍住扬声呵斥:“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秋梨不开口还好,一张口,宫人被吓得踉跄两下,腿一软就噗通跪倒在地, 手中的托盘叮当落地,周修远才脱下的花青衣裳顺着落在地上。
一团黄白的东西散出来。
定睛看去, 是几只已生出黄绒的鸟崽, 张口露出白,歪斜松垮地摊开,绒下的皮肤泛出青白。
明心愣了下, 双唇泛白:“这是什么?”为什么会从周修远的衣服里掉出来?
宫人只哭着说是小殿下命他把衣服拿出来丢了且千万不能告诉皇后娘娘,他哪里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小殿下的衣服里。
明心想起周修远自树上下来之后始终捂着手臂的动作,一时浑身上下失力跌坐在圈椅上,面白如纸。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修远像一颗小炮弹从屏风后冲出来,跑到明心膝前,瘪着嘴抱住她的手臂,“阿娘不要听他的。”
他脑子转得快,极为流利地编造出一套说辞。他在庭内顽耍时见到树上的鸟窝,听到了小鸟叫,起了好奇心才爬上树去看。
“阿娘,小鸟可爱……我把它们揣在怀里,然后,然后就这样了。”周修远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我没有要隐瞒阿娘。”
他越想越害怕:掏鸟窝不对,为了不被阿娘发现所以藏小鸟不对,捂死小鸟不对,如今撒谎骗人更是不对。他后悔了,明明今天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吃到阿娘亲手做的饭菜。
周修远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心本被他哭得都有些心软,却见周观复抱臂自屏风后踱出,手中摊一张素白的帕子,蹲下身亲自把那些鸟儿捡起来。
她压着脾气仔细查看周修远身上的伤痕,大多是他挣扎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并不重。直到掀开周修远的衣袖,上面布满浅浅的红痕,错杂交叉,没有破皮,平白显出几分凄厉。
周修远紧张兮兮地看着明心。
明心轻轻揉了揉他的胳膊,垂着眼睫久久没有说话,可怖的沉默让他那只胳膊越来越僵硬,不得已求助般看向似是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周观复。
周观复携着帕子,蹲在明心身畔平视周修远:“修远,自己去把它们埋了。回来好好和你娘认错,你吓到阿娘了,知道吗?”
周修远知道自己做的有点过分,乖巧地端端正正捧好小鸟,顺梯子往下爬嗯了一声,而后期期艾艾地望向明心。
他还是要得个点头才安心。
粉妆玉砌的孩子哭得眼尾鼻头都红通通的,明心欲言又止,终了疲乏地点了点头。
她始终半靠在圈椅上,秀气的眉眼塌陷,唇角向下,看起来像是要哭,偏偏眼睛里又空茫茫一片。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周观复支着她的肩膊,将她自后仰变作前俯,明心的脊背从冷硬的圈椅上脱困,下巴落在他肩头。
他的身上还留着给周修远上药时留下的药味,明心垂着眼,视线自他宽稳的肩膀滑到紧窄的腰线。
“为什么呢?”她喃喃。
心头止不住咯血,她惊觉自己或许不该以自己的心揣度一个孩子,却还是止不住难过。
他们不久前都在膳房呆过,缠绕的油烟气在来往中散了不少,几缕丝丝扣扣接在一块。
针锋相对好似不复存在,周观复温热的大手覆住她的后颈,安抚般轻轻揉了揉,自嘲道:“那是修远,不是我。”
周修远说的话对也不对,他们父子二人少了谁都不够困住明心。实在不该像仇人一样……方才若好好替周修远打掩护,也不至于如此。
“你待我未免也太严苛。莺娘,人都会变的。”
他掌下的肌肤可感的变得僵硬,周观复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他想与她说自己在变好了,再不会如从前莽撞行事。
明心轻轻挥开他的手:“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此事本与你不相干,我去看看修远。”
她起身,衣袖掠过周观复肩头。很快找到正拿着铲子哼哧哼哧挖坑的周修远,他蹲在树下,身畔放着鸟窝,鸟窝里蜷缩成一团的雏鸟。
她无声无息地来,听到他与高德满小声嘀咕。
“他竟敢这样与阿娘说 ,我要砍了他的脑袋!”他鼻尖上沾着汗珠,小脸鼓得像河豚,犹犹豫豫,“高公公,阿娘会不会不要我了?”
“哎哟我的小殿下,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到娘娘耳朵里了。”
“我当然知道。”周修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高德满。
明心站在不远处,双脚宛有千斤重,拖着腿慢慢走到膳房,吩咐下去照常用膳。后来周修远又与她解释了一遍自己为什么会上树乃至那几只雏鸟为何而忘,与她初次听到的并无出入。
明心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一家子安安心心吃过晚膳,她用帕子不失温柔地拭过周修远的唇角上的油渍,不咸不淡地开口:“修远,骗过阿娘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侍者收拾碗筷的动作更轻,近乎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声音。
周修远第一反应是抱住她的胳膊撒娇,然而明心站起身,叫秋梨把前几日他送来的藤条拿来。
“娘娘,小殿下是无心之失……”
“修远,他们在为你求情呢。”密匝匝的长睫投下阴影,那根系着红绳的荆条就在不远处。
她把所有的宫人都打发出去,殿内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周修远毕竟只有六岁,扛不住不冷不热的盘问,双手背在身后终于说了实话——那几只小鸟是他害怕被发现才捂死的。
“阿娘,我怕它们叫。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不该爬到树上抓小鸟。”
比起周观复,明心才是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个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修远,你分明知道阿娘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样?这样做了,又为什么不敢承担责任?你告诉阿娘,它们也不至于这样死掉。”
坐在另一侧的周观复抿了抿唇默默低下头,就好像被训斥的人不是周修远而是他。
“你觉得只要瞒过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对不对?”明心拉过手足无措的周修远,“你抬头看我。”
周观复下意识抬头,回神后愣了下,还是看向眉心拢起的明心。
这件事最后以周修远挨了十下手掌心作结,盖因是周观复动的手,周修远愣是憋着一滴眼泪都不掉。父子俩被请出昭阳殿的时候,周修远像模像样地恭拜明心,半点不见桀骜。
送走两尊大佛,明心背倚美人靠,食指支着额角阖目。惶惶烛火扭曲铜镜内柔和的面容,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见得几分古怪的凄迷和疲惫。
“没哭?”
“本来就够丢人的,哭了更丢人。”
去而复返的周观复站在明心身后,目光经由一面铜镜寸寸拂过她的脸。明心如有所觉地睁开眼,如湖面上的两圈涟漪还未完全散开就碰到一起,乱作新起的水波。
“是我打了他,他记恨不到你头上。小孩忘性大,过不了几日就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