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明瑟走在最后,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忽然脚步一顿。
楼下大堂里,一道身影正匆匆穿过,往走廊深处走去。
那身影纤细袅娜,穿着素净低调的袄裙,发间戴着帷帽遮面。她走得很急,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催着,连头都没有抬。
走动间,帷帽的薄纱轻轻飘起一角,露出一点秀雅的侧颜。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楚明瑟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她。
余琦怀,裴府那位继夫人,裴照雪的那位继母,
她怎么会在这儿?
楚明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要不要……跟过去偷偷看一眼?
“瑟瑟?”蒋元回过头,见楚明瑟还站在楼梯上,便一脸纳闷地看向她。
“怎么不走了?”蒋元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看什么呢?”
“没什么。”楚明瑟摇摇头,收回视线,“走吧。”
她转身跟上蒋元,把心里的那点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酒楼谁都能来,应当没什么事。
蒋元在她耳边叹息着:“可惜蕙蕙的母亲不许她出门,不然今日也能同我们一起……”
走廊尽头,余琦怀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冰凉阴恻,不带一丝温度。余琦怀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门,隔绝了外头的光与喧嚣。
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冰冷压抑,余琦怀胆战心惊地紧紧攥着手指,有些后悔独自前来。
桌前一人坐在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铁面具。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那张面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匍匐的恶鬼。
“东西带来了?”
余琦怀咬着唇,强撑着道:“我还没那么快能拿到手,我这次来,只是想与你确认……”
“若我拿到老爷书房内藏起来的东西,你真能让我的儿子醒过来?”
鬼面的声音冰凉阴恻:“你没有别的选择。”
余琦怀呼吸一窒息,终是咬咬牙:“……我明白了。下次……我会带着你要的东西过来。”
*
一月二十八这日对京城的百姓们来说,与往常的数个日子都没什么不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样的寻常与平静。
只是有一顶青色的轿子正被轿夫缓缓抬出小巷,有人扫过两眼,也权当没看见,最多在心里嘀咕一瞬:也不知哪家又纳妾了?
低垂的轿帘掩住了轿内的一切。
一身粉色袄裙的卢幼萱正端坐着。她的双手被绳索紧紧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垂着纤弱的脖颈。眼中噙着绝望的泪,泪水无声地滑落,洇湿了衣襟。
她脑海中不断想起阿娘临终前握着她的手,那双曾经温暖过她许多时日的手已经冰凉,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幼萱……以后要好好活着……”
可是她的父亲却在今日亲手将她送入火坑,她还能怎么活?
她闭上眼,泪水更多地涌了出来,几乎将她溺毙在悲痛之中。
“站住!”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娇喝,轿子猛地停了下来。
卢幼萱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日光明媚, 长街上来往的人流车马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突生变故的青色小轿旁。
四名护送小轿的卢府家丁凶神恶煞地围拢到轿前,呵斥着面前拦路的一排侍卫,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可是卢府的轿子!”
“拦的就是你们卢府的轿子!”
之前喝令他们站住的清亮女声从侍从后方传来。侍卫们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一骑红衣策马上千。
苏藏珠端坐马背,红衣烈烈,眉眼骄纵。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名呆愣的家丁,唇角噙着一抹冷笑:“见到本县主,还不行礼?”
轿内,卢幼萱的心猛地一颤。
她挣扎着坐起身,拼命往轿帘和两侧窗幔的方向看去。可绳索绑得太紧, 她挣不开,四下无风, 连一道缝隙也未曾向她露来, 她只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外头几名卢府的家丁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正在问县主殿下拦住他们的轿子是何意味?
“你问我?你不知道你家大人做了什么好事?那就拿去好好看看吧。”
卢幼萱听见县主傲慢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之后便是什么东西被砸落的声音。卢幼萱不必努力将耳朵贴到轿壁上, 就能听见外面杂沓响起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以及一道几乎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声音。
“都来看看!京兆府卢典史的罪责!”
伴随着好似是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的声音, 数道男男女女的声音响亮地传诵着:
“他逼死发妻,发妻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扶正小妾,如今又要将嫡亲女儿送入火坑为妾!”
“这是他买通人证、伪造文书的证据!”
“这是他小妾的哥哥在外头赌钱伤人的状子!他为了抹掉这一条人命, 救下自己的小舅子, 竟想卖女求荣!”
人群的喧哗声越来越响,议论声、惊叹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如同一片逐渐燃起的火。
“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嫡女可是原配夫人生的?可怜见的!”
“卢典史?就那个瘦小白净的官儿?呸!人模狗样!”
卢幼萱的眼泪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转瞬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好像听见了蒋元和闵之月的声音……
是她们来救她了!
卢幼萱实在是走投无路, 才尝试着在兰台学到的法子,借着家中给楚家送节礼的机会,将求救的信息藏在问候的信纸中递出来,赌楚明瑟能看懂。
她赌对了。
这几日,她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忐忑着,不知晓楚明瑟能否解出她的密信,不知道她看懂后,会不会来救她。
希望在她心底潮起潮落。她盼着她们来,又怕她们来。
她们的名声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们若来救她,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受到牵连?会不会被人们指点唾骂?会不会被家中责罚?
卢幼萱想了许多,最后,她转而希望楚明瑟不要来。
若前方是深渊泥潭,只她一人去便罢了。何必拖累她们?
可是,她们还是来了。
轿帘猛地被掀开,一顶帷帽先一步被递了进来。
她听见楚明瑟的声音:“快戴上!”
“九娘子……”
卢幼萱眼泪模糊地抬起头,看见晃动的帷帽间露出楚明瑟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九娘子……”她哽咽着,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着,根本动不了。
楚明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双手双腿都被绑缚着。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摘下自己头上的帷帽挤进轿中,自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小心地割开她手上的绳索。
“你们……你们这样来救我,会被……”卢幼萱带着颤抖的鼻音,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你知道外头谁来了吗?”楚明瑟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狡黠又令人安心。
卢幼萱有些微的茫然:“县主殿下?”
“不止哦。”楚明瑟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说道。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几句话间,已经帮卢幼萱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
她轻轻搀着卢幼萱往轿边挪了挪,撩起一点点窗幔,低声道:“你瞧。”
卢幼萱透过那一线缝隙往外看去,倏地睁大了眼睛。
“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怎么竟也来了?”
楚明瑟只让她看了一下,便飞快将窗幔落下。
“在天下人眼中,婚嫁之事,毕竟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本是想揭开卢家的遮羞布,将你父亲与她那小妾干的勾当公诸于世。可即便世人都唾弃他们,怜悯你,我们就此将你带走,仍然会为你招来非议。”
“所以……”
苏藏珠去向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求助。长公主殿下此番过来,是为自己的学生撑腰出气。太子殿下则是差点被自己的母族气死——“竟敢插手人命官司,真是胆大包天!”
为了让所有人都清楚卢典史都干了些什么,梁落霜和闵之月熬了两个通宵,把卢典史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命人抄写出数份用来分发。考虑到街上识字的人不多,她们还找了几名家丁,专门混在人群里念给大家听。
楚明瑟这几日则一直派人去街上寻找青冥卫的踪迹——她还是不知道需要的时候应该去哪儿才能找到青冥卫。卢典史可是京兆府的官,卢幼萱的事自然不能去京兆府报官,所以楚明瑟只能想办法去联络一下与自己说得上认识的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