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楚明瑟举起手中那块短胖的湿漉漉的木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我去捡了块木头。你瞧, 这块木料纹理细密, 很适合雕成哨子。”
燕裁云的目光从木头移到她脸上,又移回木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醒来后没瞧见你, 吓了一跳。”
燕裁云难得示弱,眉宇间的一点脆弱让他的冷硬锋利的五官都显出一点怜弱的破碎感。
楚明瑟放软了声音:“抱歉,我没有走太远,就在山洞旁边。”
她顿了顿,又开玩笑道,“再说啦,我的腿都这样了,也走不远呀。”
两人齐齐低下头,看向各自受伤的腿。
一只肿得像馒头的脚踝,一只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血痕。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现下细细一想,他们两个人可真是够惨的。
“咱们俩都不便挪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寻到这里来,”楚明瑟打破沉默,举起那块木头在火上略烤一烤水汽,“我便想着雕一枚木哨,好歹将求救的信号放出去”
“幸好一出山洞就遇上这块木头,我们肯定有救了。”
燕裁云好奇地看向她。
楚明瑟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巧的刻刀,刀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头,“还好我随身带着。”
湿透的木块在她手里翻转,刻刀游走其间,木屑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一枚粗糙的哨子便有了雏形。火堆的热气也将残留的水汽一点点蒸干。
楚明瑟将哨子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下。哨声有些闷,但好歹是有声音的。
她皱起眉,又拿起刻刀修了修哨口,再试。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些,却还不够远。
她一遍遍地调整着,火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终于,一声锐利的哨鸣划破寂静,在山林间回荡开去。
楚明瑟眼睛一亮,兴奋地看向燕裁云:“有人听到的话,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燕裁云跟着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笑:“看来我要欠你一条救命之恩了。”
楚明瑟偷笑着,将哨子再次凑到唇边,用力吹响。
嘟——
密林中,一道步伐已经有些踉跄的玄色身影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眸迸出亮光。
他辨了辨哨声的方向,不顾脚下泥泞,疾步奔去。
山洞里,楚明瑟和燕裁云正垂头丧气地对坐着。
哨子吹了无数遍,回应他们的只有林间的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没事的,说不定他们离得远,尚未来得及赶过来。”楚明瑟努力振作,安慰起燕裁云。
她向前坐了坐,探出手,“我再帮你换一下药吧。”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沉,踩在水洼里溅起哗啦的声响。
楚明瑟登时转过身去。
一道玄色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他显然淋了许久的雨,衣发一副湿透后又被晒得半干的模样。
此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面具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楚明瑟身上。
楚明瑟张了张嘴,未曾出声,燕裁云已先一步诧异地唤了一声:“鬼面?”
鬼面一寸目光也未曾分给他,只上下打量着楚明瑟。
“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楚明瑟讷讷地汇报着伤情,指了指燕裁云,“燕郎君伤得更重一些,他的右脚被捕兽夹夹伤了。”
“掌令大人,您先带他……”
楚明瑟话音未落,鬼面已上前蹲下身,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话音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会有人来接他。”鬼面冷淡地开口,声音干哑得好似许久未曾开口。
燕裁云:“……”
他眼睁睁看着鬼面抱着楚明瑟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
这人什么毛病?自己有这么没存在感吗?
被孤零零留在山洞的燕裁云,并没觉得被抛弃的荒凉,只有楚明瑟被旁人二话不说抱走的愤怒。
“瑟瑟!”
洞外忽然又响起几声急切的喊声,四五名小娘子乌泱泱涌进了不算大的山洞里,几双乌溜溜的眼睛愕然地瞪着独自坐在山洞中的燕裁云。
除了未曾参加春猎的戚兰蕙,她们都还穿着骑装,显然一直焦心忧虑着同窗的安危,尚且未曾好好打理一番自己。
“瑟瑟呢?”当先冲进来的蒋元盯着燕裁云追问道。
燕裁云:“……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瑟瑟的马找到了我。”苏藏珠从林双鹭身后走了出来,打量了一眼燕裁云,“你怎么在这儿?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燕裁云:“……方才青冥卫掌令将楚九娘子救走了,你们若是担心,此时去追还能追得上。”
四人听了便转身要走,戚兰蕙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咱们就把燕小侯爷丢在这儿吗?”
蒋元拉上她往外走:“没事,会有人来救他的。”
燕裁云:“……”
山洞里一阵热闹一阵安静,只有燕裁云还留在原地。
雨后的山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楚明瑟被他抱在怀里,视野间只有他被掩在面具下的脸,面具边缘贴合着清晰的下颌线,
一道彩虹在他身后悬挂在天边,光晕流转,映着冰冷的铁面具也多了几分
楚明瑟忽然抬起手,摸向他脸上的面具。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时停了一瞬。
他没有阻止她。
她便轻轻地将那张面具摘了下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苍白漂亮的脸。
冷白的皮肤衬得五官愈发浓丽,优越的眉骨下是挺拔的鼻梁,眼下的青黑亦丝毫无损他的风采。
“我就知道是你。”楚明瑟翘起唇角,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语气里丝毫没有被欺骗隐瞒的伤心,只有对自己聪明才智的欣赏。
裴照雪笑不出来。他几乎一日一夜没合眼,被雨水浸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冷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肩头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水几乎被雨冲尽。
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全部心神都被不知在何处遇险的楚明瑟所占据。
她还好端端的活着,那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楚明瑟一手揪着他的袍领,趁着他无法将自己的甩开的机会追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他声音依然干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裴照雪低头看向她,眼底的疲惫中掺杂着释然,和巨大的庆幸,“我只是不想告诉你,却不想继续骗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再瞒你了。”
楚明瑟想了想,抬起手想把面具给他重新戴上,“你一直隐瞒身份,别因为我暴露了。”
裴照雪微微仰首避开了她的动作,“无妨,现在差不多也到了让他们知道一切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天光破开云层倾洒而下, 雨洗过的山林泛起粼粼波光,明媚喜人,丝毫不见暴雨时分的阴森可怖。
猎场内的营帐如旧, 因着参加春猎的学子们还未曾全部平安地撤出来, 连圣上都拒绝了回宫的提议,定要在此处等着全部学子们平安无虞的消息。
到巳时,已经只剩楚家的九娘子和忠勇侯府的燕小侯爷未曾出山。
就在楚令琛和楚令安几乎坐不住,打算冲进山里一同搜救时,兰台遣了人来说楚明瑟的马找到了县主殿下,现下她们已经追着马儿进山了。
于是又是等待,小半个时辰之后, 静谧已久的山林终于有了动静,有人疾步走了出来。
“那是九妹妹吗?”楚令仪顾不得仪态, 腾地起身眺望着, 焦急地辨认被那人抱在怀中的身影, 那头凌乱的长辫实在眼熟。
可抱着她出来的, 却不是苏藏珠一行人。
那人步伐稳健, 长身玉立, 一身玄色衣袍半湿半干地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苍白的容色也掩不住眉眼的精致。
那是一张在场许多人都记忆深刻的漂亮脸蛋——裴府的大郎君,那个瘸了腿的废物草包, 令裴大人提之痛心的先夫人之子。
偌大的营地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无数人的目光从他那张夺目而不容错认的脸上,移到他腰间垂挂着的青冥卫掌令令牌,再接着转落到端坐高台的裴行亦身上。
那些目光的意味各异,。有惊诧, 有恍然,有看热闹的兴味,也有隐晦的同情。
裴行亦脸色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盯着裴照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因着自甘堕落的长子和昏迷不醒的次子,裴行亦没少被族中的长辈们催促,谁都想将自家的子侄过继给他。可他本就是靠着攀附起的家,如何能容忍旁人对自己生出这般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