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连连点头, 垂首继续看伤。
齐晋之并指发誓, 一脸正气:“巧得很,我刚刚恰好聋了。”
忠勇侯夫人登时止了泪。她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变成了其他意味的闪光。
“云儿,”她慢悠悠地开口, 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你竟然都会为姑娘家的名声思虑了?”
燕裁云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还她救命之恩”,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恼怒地别开脸, “您想多了!”
如此反应落在侯夫人眼中,几乎已是确凿的证据了。她的笑意更深,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而端庄地询问医师:“药换好了没有?可还有旁的事?”
医师摇摇头,“小侯爷这伤口及时上了药,确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近两日最好不要挪动,最好在这营帐中养一养再回复。”
忠勇侯夫人放下心来,立即摆手将医师打发了出去。
帐帘刚落,她便迫不及待地冲齐晋之招招手,“好孩子,快与我说说,那位楚九娘子是什么人?”
“母亲!”燕裁云涨红了脸瞧她,接着又恶狠狠地剜了齐晋之一眼,好似他但凡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就能张口咬死他。
齐晋之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向侯夫人摊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忠勇侯夫人眸中的光亮反而更盛了几分,笑盈盈又新奇地盯着燕裁云又羞又恼的模样,“你瞧瞧,竟还羞上了。”
“云儿,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当年你父亲这般年纪时,也已经与我定亲了。”侯夫人语重心长地劝导着,“你莫要不好意思,婚姻大事总是要母亲出面替你商谈的,你不与我说,我如何帮你?”
燕裁云:“……”
他破罐破摔道:“楚九娘子是澜哥的未婚妻,六月便要成亲了。”
忠勇侯夫人:“……”
她气得站起身:“如今都五月了!你怎么不等人家成亲了再与我说!”
她转身就出了营帐,背影气势汹汹,恼怒中还夹杂着几分萧瑟。
燕裁云望着晃动的帐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母亲气什么?几月告诉她,有何不同?”
齐晋之轻咳两声,忍着笑解释:“我猜夫人的意思是,若是你早几个月说,她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将这婚事撬过来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现在可是回天乏术了。若我是你娘亲,我也生气。催了好些时日,好容易儿子有了心动的小娘子,有望借婚事将他绑在京城了,结果小娘子马上就要嫁为人妇……”
“你闭嘴,少占我便宜!”燕裁云气闷地背过身去,“出去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真无情,好兄弟来救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赶我走!”齐晋之抱怨得嘀咕了两声,还是顺势往外走,撩开帐帘的瞬间,他警惕地回头瞧了一眼,“你别想着偷偷去瞧楚九娘子啊,医师说你现下不便挪动,日后你若还想上战场,可别轻忽了这脚伤。你最好能真的老老实实地待着。”
燕裁云原本还真动了这个心思,闻言只好作罢。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帐帘忽然又被撩开,齐晋之探进半个脑袋:“别谢我,帮你去瞧过了。楚九娘子那里热闹得很,她吃好喝好,伤得不重,待会儿就回去了。”
燕裁云愣了一下,心神瞬间安稳了下来,“多谢。”
齐晋之冲他眨眨眼,语气轻快:“明日再来看你。”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营帐里安静下来。燕裁云望着头顶一片素白出着神,正不受控制地想着,若是能早些认清心思,告诉母亲,难道真的能……
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燕小侯爷在吗?在下楚令琛,代舍妹前来道谢。”
燕裁云匆忙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请进。”
帐帘被撩开,文雅的青年迈步入内,燕裁云期待的目光在他身后晃了一圈,随着落下的帐帘才回过神来,藏着失落垂下眼睫。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楚令琛:“……”
有时候妹妹过于讨人喜欢,也是件挺烦恼的事。
楚令琛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挂起温和的假面,用妥帖的社交辞令表达了对燕裁云的关心。
燕裁云的眉尾抽了抽,这厮好生无趣。关于楚明瑟的事也只简单地说了两句“身体无恙”“万分感激”的套词,若不是因着他是楚明瑟的兄长,燕裁云都有些不耐烦与他说话了。
好在楚令琛也没打算久留,他最后站起身,“还望小侯爷能早日康复,我想九妹妹一定很希望能在她的婚礼上看到你。”
燕裁云扯扯嘴角也露不出一个笑,干脆不装了,懒洋洋躺了回去,只挥一挥手:“慢走,我就不送了。”
楚令琛快步迈出营帐,他也着实有些累了。左右快到成亲的日子,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沈郎君来苦恼吧。
他这厢才这么想着,才回到楚府,便瞧见了沈府来的人。
只是看着来人脸上的神情,楚令琛下意识觉得不妙。
翌日清晨。
“阿云!!”
一声足以惊起无数飞鸟的喊声之后,齐晋之冲进了营帐。
“一大清早做什么又大惊小怪的?”燕裁云将手里的兵书翻了个页,眼皮也不抬。
“若不是怕扰了你休息,昨日我便想来了大呼小叫了!”齐晋之坐到榻边,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脚,“你可争点气,快些痊愈吧。那边刚有个痊愈了的瘸子,你可别再接替他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有名瘸子,到时你还能拿什么去跟人家争楚九娘子呀!”
燕裁云忍无可忍,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砸到他身上,“争什么争?你少说两句话比什么都强!”
齐晋之抓住软枕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说:“行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了呀?别再徒劳遮掩了。”
“……你刚才说什么痊愈了的瘸子?”燕裁云生硬地转移话题。
齐晋之一听来了兴致,立时将裴照雪就是青冥卫掌令一事说了,燕裁云听着便嘀咕一句:“我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唔,说来还有件更不简单的事……”齐晋之正襟端坐起来,“我可是刚打听到消息,便马不停蹄来告诉你,别怪兄弟不帮你。”
燕裁云横眉瞪他,“有话快说。”
齐晋之迅速道:“沈家要与楚家退亲了。”
燕裁云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什么?马上就到婚期了,这时候沈家要退亲?!”
“哎哟祖宗,你别冲动!”齐晋之忙把他摁回床上,,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肩,“你伤着腿脚就别乱动了行不行?”
燕裁云被摁了回去,伤腿支棱着,气得胸膛起伏不定,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沈家这是什么意思?”
“你管他们什么意思呢?”齐晋之恨铁不成钢地拍肩,“等沈家退了婚,你恰好可以趁虚而入啊!”
燕裁云没理会他,眼底尽是担忧:“出了这样的事,旁人要如何议论她?也不知她心里会是如何难受……”
齐晋之打量着他的神色,叹道:“你这是真栽得狠了呀,心心念念都是她的事。不过要我说,事情都已发生了,再想这些也没用,那些闲言碎语传几日便歇了,日后九娘子再寻个好亲事,任谁也不敢再嚼舌根了。”
燕裁云丝毫未因他的话而宽心,只怔怔出着神。
“谁把瑟瑟和燕裁云那厮在山洞里待了一夜的消息传出去的?”
兰台学舍里,林双鹭气得来回踱步,声音都变了调。
“是那些人自己胡乱揣测。”蒋元气得咬牙,“齐二郎和那个青冥卫将燕小侯爷救了出来,燕小侯爷先问了句瑟瑟的伤势如何,就被人揣度上了。”
“我亲耳听见那群长舌郎在嚼舌根,说什么燕小侯爷是后出来的,怎会知道楚九娘子受伤了?他们二人定是在一处待了一整夜!”蒋元气得拍桌子,“当时我就想将他们都打一顿,可蕙蕙说,我是动了手,才算是不打自招,坐实了这流言。”
“现下看来,不管我们做什么,这消息都被传出去当真了,我还不如打他们一顿,至少心里痛快!”
“现下可如何是好?”戚兰蕙眼眶通红,“离定好的婚期只剩不到月余,满京城都知道沈楚两家将结秦晋之好,这时候沈家因这层流言退婚,更是坐实了流言,瑟瑟的清誉被毁,不知会被多少人当成笑话……”
“沈家到底什么情况?真是可恶至极——”
沈府,书房。
沈老太爷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将桌面洇出暗色的水痕。
“你还想求跟楚家的婚事?”他盯着跪在下首的沈听澜,声音冰冷。
“祖父,孙儿不愿退婚。”沈听澜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好似一夜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