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马车上,合上手中的书页,好奇地歪歪头:“这两日京中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云栽和露桃一齐摇了摇头,“没听说呀。”
“真奇怪,他们竟然么快就不念叨我与沈家的事了?我以为起码得过一两个月,才会慢慢淡下去呢。”
“我倒是听说……”露桃慢吞吞地开口,“凡是说过您不好的那些人,全数都遭了报应,所以大家渐渐地就不敢说了。”
楚明瑟眨了眨眼,眼底缓慢地漫上一点笑意。这么一说,她约莫猜到是什么人在帮她教训那些嚼舌根的人了。
马车此时行过巷角,丝毫未停,却有一道人掀帘钻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坐到她身侧去。
清淡的水汽混着皂角的香气笼过来,将车厢里那点沉闷驱散了些。
云栽和露桃忙不迭地挤出去和车夫一起坐。
楚明瑟侧首看向裴照雪,忽然皱了皱鼻子,“你又去刑房了?”
即便他用心地清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连发丝都还带着湿意,还是被她嗅到了一股缠绕不散的血腥气。
自打青冥卫掌令的身份在她这里过了明路,他也越来越不遮掩了,往日里明明身上都带着墨香或是草药香的。
裴照雪轻轻“嗯”了一声,微微侧过头,将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脆弱道:“头疼。”
接着便有微凉柔软的指腹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裴照雪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做出那副颓丧的神色,眉头微蹙,眼睫低垂,一副郁闷不已的模样。
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外头传来露桃犹豫的声音:“……娘子……”
“怎么了?”楚明瑟手下的动作未停。
“沈郎君在外面。”
裴照雪感觉太阳穴上的两指同时一顿,他的唇线顿时抿成了一条不悦的直线,阖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楚明瑟向窗边靠了靠,,指尖挑起帘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这时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对面巷口处,玉竹般的人静静立着。他瘦了许多,月白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出几分伶仃的意味。整个人苍白无色,好似大病初愈。
他似乎未曾预料到楚家的马车会停下,更未曾预料到楚明瑟会掀帘看向他,一双秀雅的眸中猝然迸出一点亮光,像是将熄的烛火被风一吹,又猛地窜了起来。
他的衣袖晃了晃,似乎想走过来,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最终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歉疚而留恋地望着她,轻轻地颔首致意。
今日是他离京的日子。祖父一心将他外放磨练,口中还说着:“女娘能在家中留几年?等她出嫁了,他也就不惦记了”
母亲总在他床前垂泪,却也无法违抗祖父的意愿。而恰好西北有异动,太子殿下也需要他远行一趟,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派出京去。
他想在离京前最后再见上楚明瑟一面,母亲心疼他便配合着偷偷命车夫将他带了过来。
可见过了人,他愈发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洞,灌进去多少风都填不满。
楚明瑟原本无甚感觉,但如今遥遥望见沈听澜憔悴的情状,与记忆中的青年两相对比,难免也觉得心口有些闷。
“你若气恼难过,我替你去要了他的命可好?”耳畔忽然洒上温热的呼吸,熟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温柔。
楚明瑟猛地转过头,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颌。
“我不气恼,也不难过,你别乱说话呀。”
“那你哭什么?”
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楚明瑟这才发现脸颊湿凉,原来自己方才无意识落了一滴泪。
裴照雪的目光幽暗,眼眸深处仿佛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看见楚明瑟落泪的那一瞬间,他便起了杀念。只想血溅三尺,一了百了。
可现在望着楚明瑟乌玉一般的眼眸,他又压下了那股嗜血的躁动。
比起让沈听澜轻易死去,楚明瑟还要为他哀悼,说不定在往后漫长岁月的回忆里,他反倒成了抹不去的白月光,永远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那不如还是活着。
只要活着,早晚会被遗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娘子, 这是我们依照您的图纸雕出来的几件样品,您瞧瞧,是否还看得过去?”
一双略显枯槁的手将红漆托盘举到楚明瑟面前。那双手骨节粗大, 指腹上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痕, 一看便知是与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托盘上摆满了微缩木雕,小到犁耙磨盘,大到亭台楼阁,每一件都灵巧可爱,甚至屋脊上的脊兽都雕了出来,憨态可掬,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楚明瑟先是惊喜地扬了扬眉, 接着她抬眼,看见面前弯着腰的是一名穿着干净布裳的老人, 头发花白, 脊背微驼, 正局促地望着她, 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老先生, 这是您雕的?”她伸手帮着将托盘稳稳地摆在桌上。
老人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在衣摆上蹭了蹭,又垂在身侧,“还有我的两个老伙计一起。”
坐在对面的裴照雪这时才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我替你寻来的一位木雕师傅, 姓梁。在这行当里做了四十多年, 手艺是顶好的。”
“梁伯,您也坐。”楚明瑟忙指了指侧旁的座位,邀请他坐下说话。
梁伯不好意思地笑笑,枯槁的手理了理衣裳, 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沿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
楚明瑟也坐回去,目光在托盘中的微缩木雕上流连,越看越喜欢,“雕得真好,细节处理得到位不说,还特别灵动。应当费了您不短的时间吧?”
“没什么费不费时的,我从早到晚都与木头待在一处,刻刀几乎就是我的手了。”提到木雕,梁伯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出现深刻的皱纹,“而且也不止我一人,这么一托盘的物件,几日功夫便好了。”
裴照雪跟着道:“你木工坊里那些孩子,多半手艺稚嫩,少说再打磨两三年才能做出些像样的东西。你图纸上的那些精巧物件,他们眼下定是做得艰难,进度也赶不上。”
“只靠你一人精雕细琢,要忙到何年何月去?”裴照雪看一眼楚明瑟的手掌,指尖已缠上了雪白的布条,防着磨手。
“梁师傅还有两位老伙计,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搭档。那两位师傅家中又各有两个承袭了父亲手艺的孩子,加起来五六个人,足可以帮你赶一赶工,也可以去木工坊教教那些孩子。”
楚明瑟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望向他。她其实也想过要不要聘几名熟手木工师傅来做活,只是一直犹豫着未能行动。
最近愈发忙碌,她反而更没时间思考雇人的问题——临近女子恩科,她在兰台的日子便温书备考,其他时候多半还是在捣鼓自己的木工坊。两头兼顾,忙得像个小陀螺。
毕竟有一些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小玩意儿,只有她能做得出来。比如按照父亲从前在家中做的水车,复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来放到微缩小院里。水流哗啦啦地转起来时,整座小院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又有生活气息又十分有意思。
她如今对“农家小院”系列有着分外高的热情,脑袋里整日转悠着各式各样有趣的农具,只是都需要设计一些机关来让它们能动起来。她只能自己摸索着做出一个样品来,再将制作流程详细地写下来,才能让别人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除此以外,她还需要兼顾着木工坊那些孩子们的手艺,打磨一下他们出品的不够精致的物件。楚青野的手艺倒是不错,可他加上她,也才两个老手,确实是有些忙不过来。
裴照雪虽然挺希望她能多做些事,少想起沈听澜这个人,但也有些瞧不过去她将自己忙成一个小陀螺的模样,于是着手给她寻来了梁师傅。
“梁师傅的家人都在二十年前的战乱中去世了,这么多年都一个人靠着木工手艺生活。他们都签了契约,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泄露方寸阁的生意。”
“若你觉得合适,便招进来做个木雕师傅,若你觉得不合适,便……”
“合适,太合适了!”楚明瑟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声音脆亮。
她已经开始畅想起来,眉眼间全是雀跃的光:“如此一来,方寸阁也能早些开业了。我早便觉得我教不好学生,怕是会耽误他们呢。”
裴照雪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倒觉得,满天下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好的师傅和掌柜了。”
楚明瑟笑眯眯地翘了翘下巴,认下了他对自己的夸赞。
“梁伯,那日后清禾木工坊还有方寸阁,都仰仗您啦。”楚明瑟笑盈盈地朝着梁伯团团一拱手。
“不敢不敢,娘子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家伙,应是我感激不尽才是!”梁伯腾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向楚明瑟回了一礼,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