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每每遇见曲禾,却都要明里暗里地问她能不能让自家孩子跟瑟瑟一起去裴家读书习字。
言辞间还振振有词:“那可是位小秀才,听说还是头名!你说瑟瑟也不参加科举,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小师傅?”
“是呀,我家二郎已会背《论语》,将来定能考个官做的,不如让我家二郎一道去读书习字吧?”
曲禾平日里总是温和好脾气,众人都当她十分好说话,孰料她听了这些话,当场就翻了脸。
“裴小郎君只是来此散心,又不是学堂的教书先生,有何义务教你家儿郎念书?”
“你等想送孩子去他府上念书,束脩多少可打算过吗?莫不是想让旁人免费替你带孩子吧?”
“我家瑟瑟读书怎么就浪费了?她便是不参加科举,也还是要做人的。仁义礼智信,总要读懂了,才好做人,你们说对吧?”
曲禾一番连击,邻里们纷纷掩面急遁,再没好意思提起此事。
王管事目睹了全程,悄然在旁竖起了大拇指。难怪楚家能养出楚明瑟这般的小娘子,她父母都不是俗人呀!
难怪夫人当初那么急着将他们送离京城,悄悄嘱咐他们往水津镇来,可真是救了小郎君一命。
自打那日跨出院门后,小郎君的房门也不像往日闭的那般紧了,每日午后都敞着屋门,等楚明瑟蹦蹦跳跳地闯进去。
屋内日日被阳光与草木花香填满,再没有了腐朽的颓丧之气。
楚明瑟脑袋上顶着小栗子,端端正正坐到椅子上。面前桌上摊开昨日的练字纸,上面已被圈了好些个红圈,都是写坏了的字,今日要重写补上。
她刚执起笔准备临摹,便被一只手捏住了笔杆。
“怎么了,雪团哥哥?”楚明瑟不解地扭头。
裴照雪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是怎么回事?”
楚明瑟低头一看,她握着笔的手上有数道十分明显的红痕。
笔杆被一用力抽走。
裴照雪将楚明瑟的两只手都拉到了面前,小孩子幼嫩白皙的皮肤上道道红痕刺得人眼底生疼。
“没事的没事的,这是……”楚明瑟有些为难地住了嘴。
为了让素舆早些完工,这几日她包揽了打磨木料的活计,抱着细砂石早也打磨,晚也打磨,险些就要抱着木头一起睡。
虽然她戴着阿娘为她缝制的手套打磨,但手上皮肤还是免不了留下了辛苦劳作的痕迹。
“唔……”楚明瑟不想现在就把新素舆的事告诉裴照雪。
她其实是个不大憋得住惊喜的性子,但却硬生生忍了好些时日,明日便能将惊喜送出去了,偏偏今日被发现了端倪追问!
若是她现在把一切交代了,之前岂不是白憋了那么久!
“不便说就算了。”裴照雪收回手,不再追问,只淡淡叮嘱了句,“若是觉得手疼,今日便少写几个字。”
“不疼不疼,我还能多写几个!”楚明瑟赶紧重新握笔端坐。
写了一个字后,她忍不住偷偷瞄了瞄身旁的人,总觉雪团哥哥似乎有点不开心。
他是不是觉得她自己有事瞒着他,是与他疏远了?
楚明瑟咬咬笔头,写下两笔字,又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了两下。
雪团哥哥肯定不高兴了,都不纠正她咬笔头的坏习惯了!
楚明瑟侧头看一眼裴照雪,裴照雪连余光都未分开她一点。
楚明瑟挪挪屁股,往裴照雪的方向蹭了蹭,他依然一动不动。
楚明瑟一点点探头,将脑袋靠近他,仍是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
她干脆将脑袋伸到了他怀里,头顶的小栗子适时地伸出暖暖的爪垫,轻轻拍在了他的脸颊上。
裴照雪再装不了看不见,只能搁下笔问她:“有事?”
楚明瑟忙不迭点头:“有啊!”
她才想起来,她又不是只准备了一个惊喜,今日先给他看一个就是了。
“我想明日再给你来着,所以方才犹豫了半天没有告诉你。”楚明瑟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手帕搁到桌上,她将手帕展开,露出里面包着的东西,“这是我自己雕的。好不好看?”
素白手帕上静静躺着一支用黄杨木雕就的木簪。
木料本身是温润的浅蜜色,簪头雕着一只伸懒腰的小猫,浅浅的刻线描出皮毛的走向,几道圆融流畅的弧线简单勾勒出胖乎乎的小猫身子,玲珑可爱,十分传神。
裴照雪一眼便看出这支木簪和之前摆在窗边的那个木头小人是一样的雕工。
“给我的?”
“是呀!”楚明瑟使劲点头,“这只小猫是小栗子哦,你戴着它,就是我和小栗子陪着你呢。”
裴照雪眼底瞬息冰雪消融。方才他还以为,她是给别人雕木头小人才将手磨成这副样子,还要藏着掖着瞒着他,原来是……
“很好看,我很喜欢。但你的手……”
他叮嘱的话还没说完,楚明瑟就从椅子上跳下去,将椅子挪到他身后。
裴照雪:“你要做什么?”
“你别动。”楚明瑟踩到椅子上,摁住裴照雪的肩头不许他动,“我帮你束发!”
她颇为骄傲:“阿娘说了,我束发很厉害哦。”
她这几日每晚回去都自己束发,已经可以自信地说自己是个束发熟练工了。
男孩子的发髻那么简单,她动动小手就能给束好了。
上了手她才发现自己有些“轻敌”了。
裴照雪的头发又黑又密,她两只手合拢才捧得过来。绾发时便更是费力,盘绕时顺滑的发丝总是从小小的手心滑落。
折腾了许久,她才勉强在裴照雪脑后团出一个髻来。
她两只手捂住发髻。生怕腾出一只手去拿木簪,发髻便要散了,只能着急地指挥着:“雪团哥哥,你快把木簪拿起来,穿过我手心这个发髻……啊不如你来捂住发髻,我来……”
她话音未落,木簪已平滑地贯穿发髻根部,稳稳地固定住满头墨发。
“好了,松手吧。”
“我去取铜镜来!”楚明瑟见大功告成,急忙跳下椅子去抱来铜镜,迫不及待让裴照雪验收一番自己的手艺。
打磨光滑的铜镜中映出裴照雪眉目清朗的脸,碎发乱糟糟地支棱在脑后。
发髻说不上好看,只能用“狼藉”来形容。
楚明瑟悄悄动了动手指,打算将铜镜轻轻推走。
噗嗤。
静默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铜镜中映出裴照雪眉眼弯弯的笑颜,恍若冰雪消融,春光乍破。
楚明瑟看得呆住,手上的小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下,只怔怔地,随着他一同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翌日,还未用午膳,裴家的大门就被礼貌地敲响。
小厮打开门,惊讶道:“楚小娘子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楚明瑟笑眯眯地侧过身,将停在身后的素舆露出来。
“我来给雪团哥哥送惊喜啦!”
经过楚家一家人的努力,一辆轻便、结实的素舆在短短几日内便被做了出来。
“雪团哥哥你看,这素舆是比着你的身量做的,比你现在用的这个要小上一圈,便是我也能推得动!”
门前的空地上,楚明瑟推着手中的素舆给裴照雪展示着。
“阿爹选了枣木做轮毂,说枣木比较耐磨。又因为它足够硬,可以做得相对纤薄一些,就不会显得那么笨重。辐条用的是梓木,又轻又有韧性,很久都不会坏!”
“轮轴外侧这里是两个手轮,你只要拨动这里,就可以自己推着轮椅走啦。我阿娘还给你缝了好几副手套,绝对不会再弄伤手!”
“还有这个座椅,里面填了些软布,上头这个坐垫可以更换,是我与阿娘亲手做的!坐起来可舒服啦。”
“阿爹特意将此处的扶手做的略宽了些,平日搁手臂更舒服些,这里嵌的凉玉,夏日可以祛暑,冬日便换上暖手的垫子。还有这里的凹槽,是用来放茶盏的,不用担心茶水会洒出去。”
“椅背这里有一个小插孔,可以用来插伞,遮阳挡雨,都不在话下!这样不管是什么天气,你都能出门溜达了。”
“你坐上来试试看嘛?”楚明瑟介绍了一堆,说得自己口干舌燥才停下来,眼巴巴地望向裴照雪,“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再让我阿爹去改动!他可期待你的反馈啦!”
裴照雪坐在屋门内,看着楚明瑟在院子里推着崭新的素舆跑来跑去给他展示的兴奋劲头,便知她定然为了这素舆准备了许久,做了很多努力。
昨日她手上的红痕,果然不是雕一枚小小的猫儿木簪能磨出来的。
便是心肠再冷硬之人,此时也无法对她说出一个“不”字。
他眉眼略略松动了几分,楚明瑟便立即推着素舆跑到他身边,喜笑颜开:“雪团哥哥,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