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明瑟着意观察营缮司的动静。
一切如常,没有半点异样。她几次三番从营缮司门口路过,也没瞧出有什么异常之处。临近下值的时辰,营缮司里的人少了许多,她找了寻材料的借口进营缮司里转了一圈,没瞧见有谁刻意接近藏有密道的地方。
或许这说明,与那密道有关的人并未发现昨夜有外人来过。
楚明瑟放心了一瞬,抱上一截榆木往外走。
黄昏的光从廊道尽头斜斜铺进来,落下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脚步一顿,远远见常修衡又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无所事事地端着一盏茶。
黄昏的光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像一道淋漓洒落的墨痕一样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远远瞧见楚明瑟从廊道那头走过来,便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楚九娘子,你若是来营缮司就好了,我们这儿实在少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儿。日日瞧着营缮司这些人,我的眼睛都痛了。”
楚明瑟瞥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脚下步子不停,踩着他的影子,径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常修衡丝毫不恼,仍是笑眯眯地盯着楚明瑟的身影。笑意浮在脸上,却一直没有落到眼底。
在常修衡视线追踪不到的地方,楚明瑟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躲到了墙后。
方才路过常修衡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气味,同昨日在密道口外那股风带来的潮闷的霉味一模一样,非常淡,但绝不可能闻错。其中还掺杂着一股更加浅淡却不容忽视的硝石的味道。
这说明常修衡就在今日还去过那密道之下,且在短时间内接触过硝石。
但她记得王令史曾经说过,为了给太子殿下的生辰做烟花,工匠们将营缮司存储的硝石尽数搬走了。
他还能在哪里接触过硝石?除非密道之下还藏着更多的硝石!
而他这时候还去到密道之下,会不会是发现了昨夜有人动过那个机关?
有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楚明瑟飞快地闪身躲到树后,看到几名营缮司的官吏结伴往外走,皆是面带喜意,脚步轻快。
“每次到常大人轮值的日子,便允咱们早走片刻,真是妙极。”
“他自己便巴不得早退,咱们都走了,他更方便偷懒吧!”
“这话说的,便是咱们都在司里,也没见他干活啊!有他没他,有什么区别?”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远,楚明瑟心中却是一凛。
常修衡莫不是想支开他们,趁着营缮司内没人,好再到密道里去销毁证据?
楚明瑟咬了咬牙,抱起那截榆木,快步往工坊走去。她要去找房琮,让他立刻去通知裴照雪。可她在工坊里找了一圈,却连人影都没瞧见。
正着急时,王令史正准备回家,见她急得团团转,便慢悠悠地说:“找房护卫呢?他方才吃了我带来的桂花糕,说是有些闹肚子,去茅房了。这都去了好一会儿了,许是蹲得久了些。”
楚明瑟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焦躁,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一名小吏。那小吏吓了一跳,捧着银子,眼睛瞪得溜圆。
“劳烦你在这里多留片刻,”楚明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待会儿见到房护卫,便告诉他去营缮司找我。”
小吏捧着银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楚明瑟转身便往营缮司的方向跑去,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不能等房琮了,若是常修衡真的在销毁证据,晚一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营缮司内已空无一人,楚明瑟快步走到烛台前,握住它轻轻一转。
“咔嗒”,书架滑开,那道黑漆漆的入口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盯着黑洞洞的入口,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踏下了第一级台阶。
她没敢点起火折子,怕被里头的人先一步发现,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发出声响。
硝石的气味逐渐浓郁起来,心底的不安愈发重了。
狭窄的通道尽头处,隐隐透出微光,忽明忽暗的,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楚明瑟小心翼翼走到台阶尽头,拐一个弯,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十分宽阔幽暗的地下空间。头顶是拱形的顶,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四壁凿得粗糙。层叠的木箱错落累着,隔出好似迷宫一般的通路。借着微弱的光,隐约可见另一头还有好几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密道。
楚明瑟借着叠落的木箱的遮掩摸向前,一列列木箱查看过去,发现里头竟是火药和火器!
营缮司没有铸造兵器的资格,底下的密道里却藏着如此多的火药和武器,这是要做什么?
右侧的密道里忽然有声响传来,楚明瑟猛地蹲下身,将自己藏在木箱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
“东西都搬完了吗?”是常修衡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倦意。
“搬完了。”另一个声音答道,低沉而急促,“这批货马上运送出去,今夜便能将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干净,明日一早,营缮司便再没有密室。”
楚明瑟心底一沉,焦急不已。那两道脚步声还在一点点接近,她屏住呼吸,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木箱上,冷汗从额角画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楚明瑟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拽进了墙角后面。那是一个极狭窄的缝隙,两侧是粗糙的砖墙,前面是一只废弃的木架,正好将他们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别出声。”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痒痒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熟悉感。
是裴照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狭小的缝隙里挤着两个人, 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楚明瑟紧紧贴着裴照雪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温热的气息好像春日里第一阵暖风,轻柔地撩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似痒似麻的感觉,一路蔓延到紧绷着硌在冰凉石壁的脊梁上。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硝石味道太过浓郁,楚明瑟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意识好似踏在云端一样模糊缥缈。
她闭了闭眼,轻轻晃晃脑袋, 试图甩掉那种好似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似的、粘稠的昏沉感。
温热的手掌忽然托住她的下颌,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的侧颊上, 指腹微微用力, 将她的脸轻轻扳正。
楚明瑟僵硬了一瞬, 睫毛颤颤地睁开眼, 对上裴照雪蕴着担忧的目光。
隔着废弃的木架和一层木箱之外, 常修衡和另一人的说话声仍然絮絮。
担心惊动了他们, 裴照雪没有出声,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细细看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有些发白的嘴唇,用眼神探询着:“你没事吧?”
琉璃般的黑瞳在一片昏昧之中明亮得好似两点星光, 却只照在她一人身上。
星光瞬间变成了火星落下, 烫得楚明瑟心口一缩。
一股热气腾地自心口窜起,烧过喉咙和耳根,漫上脸颊。她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节奏,短促而慌乱, 愈发感觉空气稀薄滚烫。
楚明瑟闭上眼,有些自暴自弃地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处。额头触到他的衣襟,分不清是自己的额头更烫,还是他胸口的温度更烫。
鼻尖硝石的味道被属于他的苦涩茶香和松墨气息所代替,却将人熏得愈发晕陶陶了。
耳边的心跳声愈发鼓噪,似乎比方才还要快上一些。楚明瑟也有些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心跳声。
裴照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锐利的眉峰紧蹙,眼中担心之情更甚。
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脑后,一下下温柔而怜惜地轻抚着,似在安抚她再忍耐片刻。
说话声恰在此时止歇,似是终于有了决断的两人不知又走入了哪一条密道之中,脚步声逐渐远去。
裴照雪又等了片刻,确认外头彻底美人之后,才轻轻握住楚明瑟的手腕,牵着她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走出来。他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停了片刻。
“怎么了?”他低声问,眉头好似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可是此处太闷,呼吸不畅?”
楚明瑟点点头,又摇摇头。密道里的空气确实潮闷,而硝石的气味也熏人头痛,可她知道真正让她头晕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东西。
她无意识地揪紧了裴照雪的袖摆。
裴照雪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小动作,只当她仍在难受,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心,“先出去再说。”
“等等。”楚明瑟拽住他,“他们今日就要当东西都撤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