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说着便气得咬牙,小拳头愤愤锤了扶手一下,又痛得握住拳头轻轻揉,继续说道:“我见不到夫人,便想着自己出去打听,打听着打听着,便听见外头都在传小郎君被夫人送到了水津镇。我就躲在别人的马车屁股上,跟过来了!”
他怕被认出来,不敢换衣裳不敢洗脸,一路上还遭了好多白眼。真是提起来就委屈!
“抱歉,我不知你……”裴照雪嗓音艰涩,心底五味杂陈。若是当时他再警醒些,不那般浑浑噩噩,也不会让平安吃这么多苦。
看来那人废了他还不安心,还要让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小郎君,你都瘦了!”平安泪眼婆娑地打量着自家小郎君。他被绑走的时候,小郎君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他好几个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小郎君没能挺过去。
如今再见,虽然小郎君坐在素舆之上,但瞧着神色尚可,只是消瘦了些,比以往多了几分冰冷的意味。
他那健健康康能跑能跳匀称挺拔的小郎君啊!
“小平安,你别哭啦,”
两人伤怀之际,楚明瑟捏着小帕子凑过来,把帕子递给平安擦眼泪。
平安警惕地团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明瑟瞧,“你是谁呀?你几岁了?”
这丫头瞧着分明年纪不大的样子,干嘛叫他小平安?!
楚明瑟垂眼看看比自己略矮一点的平安,理所当然道:“我六岁啦,你看起来比我小,是弟弟。”
平安眼睛一瞪,气鼓鼓地双手叉腰:“我九岁了!”
九岁了这么矮吗?!
楚明瑟虽然没说话,但她因惊讶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句话,不言而喻。
“他挑食,所以长得……”裴照雪淡淡开口,瞥到平安脏兮兮脸蛋上污渍都遮不住的羞红时,将溜到嘴边的“矮”字改成了“慢”。
“我以后一定好好吃蔬菜!”楚明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平安垮下脸,被楚明瑟这一通打搅,他再提不起伤春悲秋的心思。
王管事适时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揪住平安的后衣领,“既已见过小郎君了,便随我去沐浴梳洗一番吧,这幅样子成何体统呀!”
王管事边说边拽着平安往外走,没走两步,脆弱的布料嘶啦断裂。
平安扭捏地捡起掉落的碎布,反手抓住王管事的衣角,“哎呀快走吧王管事,我都等不及要梳洗一番了!”
王管事一脸崩溃,小声抗议:“我这衣裳没穿几次呢你快撒手撒手撒手……”
“雪团哥哥你看。”楚明瑟注视两人离开,抓住裴照雪的手晃了晃,“相信你的人好多呀!”
相信他的人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哪里来的好多?
但裴照雪的目光还是柔软下来。起码,起码还有人与他站在一处。
乌黑的眼睫微垂,遮住他晦暗不明的眼眸。那对母子连他身边的一名小书童都不放过,甚至在他已经近乎被裴家流放之后,仍要寻索他的踪迹,如附骨之疽纠缠不放。
若如了他们的意,唯有亲者痛,仇者快。
他想,无论旁人怎么说,他只管走自己的路便是。
如今一朝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便应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裴照雪回握住楚明瑟小小的手,眼帘微抬,较旁人更为黑沉的瞳仁中化去了冷硬的坚冰,泛起一点温润的色泽,“是我不好,让瑟瑟担心了。”
楚明瑟弯起圆滚滚的眼眸,微微低垂的眼尾无辜又可爱,“这样才对嘛!”
她天真的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正义的真相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还蒙冤者一个清白,却还不知道有人捣鬼有人包庇,再有一年半载乃至七八九年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世道有时并非想象中那般公道,更非孩童眼中的非黑即白。
但是小孩子不懂,成年人却是知晓的,他们自有另一套应对的法子。
楚清远和曲禾有事需要离开灯花巷一段时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被谣诼中伤的裴照雪,他要在灯花巷中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便不能在邻里心中留下一个凶恶暴戾的印象。
但他们离开前没多少时日去慢慢筹谋,只能用一个最快的笨法子。
曲禾抱着衣裳去井边洗,愁眉不展,泫然欲泣。
巷子里的叔伯婶娘们到底与楚家为邻多年,终究还是忍不住关切:“禾娘,你可是为你家瑟瑟发愁呢?”
“要我说瑟瑟也不小了,该懂些事了,你与她说清楚那裴家大郎君的利害之处,让她莫要再往裴家跑了!”
“诸位婶娘嫂嫂们不知……”曲禾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与裴家大郎君的娘亲是旧识!”
一众妇人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他娘亲云娘年轻时是名门闺秀,最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某日遇难为一穷书生所救,便不顾父母阻拦,欲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
两名小媳妇抱着装了几件衣裳的木盆挤过来,佯装忙碌,实则盯紧了曲禾,听她继续说云娘如何勇敢坚韧地冲破阻碍,与裴姓书生终成眷属。
“可谁知,那书生竟早有心上!什么救命之恩,全是他精心设下的局,只为攀上云娘的显赫家世!他花言巧语娶了云娘,外头那个却也没断,一直被他偷偷养作外室,生的儿子,竟比府上的嫡出大郎君还小不了两岁!”
“这、这简直比陈世美还可恶!”一位婶娘气得将手中皂荚重重一摔。
“唉,那外室手段更是了得,”曲禾顺势将云娘的故事半真半假地铺陈开来,语气沉痛,“为了逼裴家认下他们母子,什么下作法子都使尽了……”
她深知市井之人最爱听这些曲折,尤其对高门内宅的阴私更是好奇。有些事堵不如疏。把云娘说得越痴心可怜,把那做了官的穷书生和外室描得越薄幸无情越阴狠毒辣,众人的心自然就偏了。
人心皆是如此,立场不同,看法自然相异。明媒正娶的夫人与见不得光的外室,于情于理、于法于德,人们的天平总会倾向正妻这一边。
哪一个正经嫁作人妇的女子,会去同情一个处心积虑、要动摇自己和孩儿地位的外室呢?
哪一个心怀赤诚之人会不怜惜一个天真受骗、真心错付的可怜人?会不痛恨那负心薄幸、步步为营的虚伪之徒?
无论真相能不能被查出来,他们陷入这个故事之中,便会不自觉地开始暗暗猜测,那位身负残疾又被千夫所指的嫡出大郎君会不会是被陷害的呢?
至于裴大人的清誉,那便更没人在乎了。曲禾只恨不能将此事写成话本,传到京城里让姓裴的身败名裂。
可惜风险太大,现下只要灯花巷的众人能暂且同情裴照雪,莫再视其为洪水猛兽,她与楚清远便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楚明瑟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大门的后头,小耳朵紧紧贴着门缝,听着外头的动静。
哒哒脚步声响起,挎着菜篮的婆媳俩慢悠悠走过,嘴上热闹地议论着裴家的故事。
声音粗豪些的是婆婆:“听说裴大人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官儿,家大业大,那外室女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认祖归宗,什么事做不出来?”
儿媳妇嗓音温软地表示认同:“婆婆说得是,这小裴郎君看来八成是被陷害的呀……”
外头“吱呀”一声,不知是哪家的门开了,传来妇人压低的声音:“也说不定是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动手了。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眼?”
“说得也是!不管咋说,那外室女拦着不报官,肯定是心里有鬼!”
门后,楚明瑟捂着小嘴,笑弯了眼睛。
还是阿娘有主意,巷子里的婶娘姨婆们听了故事之后,已然开始自行为雪团哥哥想着各种开脱的说辞。她们本就心肠软,更何况雪团哥哥与她们自家的孩子也差不了几岁,便更容易代入阿娘设定好的立场之中。
只是叔伯们大多就没这般好说服。
门外响起某位叔伯粗声粗气的反驳,“堂堂男儿,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下手如此狠辣,我若是裴大人,也不要这个儿子。”
“给你能的,你是哪位大人?”有阿婆听不下去,径直呛了回去。
“听说他有个小书童千里迢迢跑来投奔,可见他不是个坏的!”轻柔的女声提出佐证。
“妇人就是心软,听了个故事就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了……”男人小声嘀咕,旋即便被自家媳妇锤了两拳。
楚明瑟不想再听了,她起身将板凳放回墙角,打开与裴家庄园相连的那堵墙上新开的小门,跑去将自己刚刚听见的一股脑告诉裴照雪。
“已然比我料想的要好多了。”裴照雪一心二用,手中执笔勾画着什么。
灯花巷近日对他的传言并非一边倒的“杀人恶鬼”,不至于被人枕戈待旦地防备着,更不会再连累楚家为邻里所斥,已暂且算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