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期花信_柳橙吱【完结】(3)

  唱到“跳得稳”时,楚明瑟一脚跺进了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葱白色的裤脚,惹得周围的同伴也嬉笑躲闪着。

  绣着金黄小虎头的绣花鞋踏碎湿湿黏在青石板上的花瓣,楚明瑟哈哈笑着跑跳到花枝下头,系发的绒布小花随之晃动,腕间带铃铛的银丝镯发出叮咚轻响。

  忽听一道銮铃轻响掺了进来,一辆青帏马车自巷口缓缓驶入。车辕上坐着戴斗笠的车夫,车下并排跟着四名仆从。

  瞧着莫名的肃穆沉重。

  马车辘辘驶过,楚明瑟壮着胆子往马车上瞧。

  风吹起马车窗口悬挂着的棉帘,露出一张如工笔描画一般漂亮的少年脸蛋。

  楚明瑟睁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口瞧。棉帘被风撩起又落下,那张皎洁如玉一般的脸也忽明忽暗,倒被映衬得愈发精致了。

  他向窗外投来一眼,琉璃般的黑瞳中满是厌倦。

  阳光金线似的穿过花柳疏枝,把水洼照成镜片。

  粼粼水面倒映着梨花、和马车上少年漂亮苍白的侧颜,被随后辗来的车轮碎成数瓣。

  马车驶过了楚明瑟家的朱漆木门,停到了隔壁更深处的庄子前。

  楚明瑟贴着墙根往前走,另几个小伙伴缀在她身后,也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新搬来的邻居。

  庄子陈旧的木门发出几乎要断裂的嘎吱声,门板沉重,门轴老旧,两名仆从合力才推动。

  马车前摆好了轿凳,却不见车上的少年下来,反倒是车夫踏着凳上了马车,片刻后将少年抱了下来。

  少年俊俏秀丽的五官暴露在日光下,亮眼得不似真人,引起一声声惊呼。

  “小郎君生得真俊俏!”

  巷子里几户人家开了门,嬉笑着围观新来的邻居。春末夏初的天气潮闷闷的,午后闲静无事,难得出现一点新鲜事,自都冒出来凑热闹。

  被注目的少年和仆从们都沉默不语,两名健仆自马车后头取来供一人乘坐的肩舆,车夫将少年放置其上。

  众人这才发现,少年的双腿一直虚软无力的垂着,他这是……

  “呀,他是个瘸子……!”

  楚明瑟飞快地转身捂住身后同伴发出惊呼的嘴巴,食指比在唇间做出噤声的动作,然后才慌里慌张地转身去看少年的反应。

  他听见了吗?

  少年的神色古井无波,仿佛没听见一般。

  肩舆消失在门后,厚重的门板再次嘎吱嘎吱地闭合,震起一蓬灰尘。

  围观的邻居们纷纷叹息着挪开视线,可怜的碎语响起:“多年轻多漂亮的小郎君,怎么竟是个残废呢?”

  ……

  楚明瑟将视线从水洼中移开,鼓鼓脸颊,手执刻刀将木头削出一个大略的人形,回忆着那一日的惊鸿一瞥,在眉眼处轻轻落刀。

  院子里响起雕刻的沙沙声,和楚明瑟时不时雀跃的试图搭话的声音,冲散了笼罩在荒芜庭院之上的寂寥。

  门窗紧闭的厢房内,雕花窗棂在桌案上筛下片片光影。随意摊开的书册上,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搭在书页之上,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却无甚生气,漂亮得好似玉雕。

  乌黑纤长的羽睫微垂,半遮着淡漠的瞳仁。

  他明明让人将墙边的狗洞堵上了,今日她是如何过来的?

  女童的声音脆甜,叽叽咕咕地透窗而入。身形纤瘦的少年坐得挺拔,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直到天光微斜,雪白的书页被染上橘色的霞影,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扎着双丫髻的脑袋一点点冒出来,影子映在窗格上,他才微微抬起眼皮,隔窗望向那道小小的影子。

  楚明瑟将脑袋靠近窗户,轻声道别:“天要黑了,我回家去了。裴家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别挑食哦。”

  她转身哒哒哒跑开,熟练地爬树、翻墙,踩着梯子回到自家院子里。

  “瑟瑟回来了?”梳着妇人发髻的美貌女子自厨房内探出身子来,便瞧见出发时还是个白净可爱小包子的女儿,已然变成灰头土脸的小泥猴。

  小姑娘扎得好端端的发髻因着一番折腾,早已松散凌乱。右侧发髻上比左侧少了一只缀着流苏的蝴蝶珠花,应是不小心掉在了某处。

  往常楚明瑟出门玩,十之八九会将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回来。曲禾习以为常地牵着她去西侧墙根洗手擦脸,心想用晚饭前得给她换套衣裳。

  楚家的院子是间阔朗的二进小院,楚明瑟的父亲楚清远在西侧墙根辟开了一处两人宽的浅渠,一架与楚明瑟等高的迷你水车吱呀转着。

  那是楚清远用榉木所雕。榫卯精密,水车转动间,竹筒次第舀起清水,倾入剖开的竹槽。清泉蜿蜒流过,成了一处流动的水池景观。

  也是楚明瑟的洗手池。

  迷你水车挨着的墙头上悬着一长串紫藤,虽已过了盛期,仍有晚花累累垂垂,掉落的紫色花瓣打着旋儿从水面上飘过。

  曲禾喜爱花草,院内各处都生着她亲手打理的花草,水车旁的竹架上攀着荼蘼,竹架下的墙角阴湿处栽着玉簪。

  水井旁的白瓷盆里养着初结骨朵的栀子,西北角粉芍药开得挨挨挤挤,花枝都被重瓣层叠的饱满花瓣压得俯向地面。

  满院子都浸着清新的浮香。

  院子另一侧的门被打开,身上还沾着木屑的楚清远小跑着凑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今日裴家小郎君与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呀。”

  楚清远:“你去了两次,次次在人家院子里待一下午,他竟一句话都没说?”

  楚明瑟点头,很是苦恼地:“完啦爹爹,你说他会不会……耳朵也不大好使?”

  楚清远与曲禾对视一眼,“云娘前年来信时还说,她家小郎君最是聪慧懂礼,如今竟连着将瑟瑟晾了两日,你说他……”

  曲禾一颗心刚揪起来,就听丈夫说出与女儿别无二般的推测:“不会当真除了腿疾,别的地方也受了什么刺激……”

  “瑟瑟不靠谱,你也不靠谱?”曲禾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你且想一想,春日里他才中了童生,正是鲜花着锦之际,如今废了一双腿,被远远遣来水津镇,心绪如何能平?如何能不性情大变?”

  夫妻两个齐齐皱起了眉头,楚明瑟踮起脚尖,左右手伸向两边,试图同时替他俩抚平眉心的沟壑。

  “阿爹阿娘不要愁啦,明日我再去嘛。”

  “瑟瑟不觉得被人冷落,心中委屈吗?”

  楚清远与曲禾虽为裴家小郎君发愁,却也更心疼自己的女儿。本想让她不行便放弃算了,他们再想其他的主意,日久天长,总不至于日日这样冷着。

  没想到楚明瑟却很是有毅力与觉悟,“裴家哥哥可是瑟瑟的救命恩人啊!这么点困难就打算放弃的话,也太没恒心了。”

  况且,她咪咪眼睛,笑起来。裴家哥哥是她眼中,除了阿爹与阿娘以外,整个镇子上最漂亮的人!

  她也是有私心的,与人交朋友的机会很难得,与美人交朋友的机会更是难得,她可不能错过了。

  有这样一个漂亮的邻居哥哥,说出去谁不羡慕她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畜生!竟能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此狠手,还拒不悔过!来人,打断他的腿!”

  雨落瓢泼,尽数浇砸在被绑缚着按在庭院中的少年身上。

  他倔强地仰着头,狭长双眸中锐利的光仿佛能刺破雨幕,直射廊下那道高高在上,愤怒地睥睨着他的人影身上。

  “没做过的事,我凭何认错!”

  小臂粗细的棍棒高高扬起,重重砸落。少年身形痛颤,却咬紧嘴唇,不肯呼痛。

  伴着棍棒砸在肉身的闷响,他的声息逐渐微弱,发出含糊不清地呢喃:“我没错……”

  “阿澈!住手,都住手……老爷,阿澈还小,经不住的!我求你了,让他们停手!”

  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嘈杂落雨声,模糊传入耳中。

  别求他,阿娘,别去求他……裴照雪竭力想抬眼望一望雨幕中的人,但眼皮却愈发沉重地下落。

  血水染红了雨水,溪流一般自模糊的视野中涌过。

  冷,好冷。伤处刺骨的疼,头脑昏沉欲裂,好像就要死在这场大雨之中。

  “裴家哥哥,你在吗?”

  女孩脆甜的声音鬼鬼祟祟地从窗户缝隙中钻入,轻而明晰。

  霎时拨云见日,雨过天晴。

  透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裴照雪自梦魇中睁开眼,周身潮热。厚重的被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将被角掀开,吐了口气,初醒时尚有些虚茫的视线望向挨着书案的那扇窗外。

  女孩的声音像窗外的小雀一样喋喋不休,“你在吗?我今日来得早了些,打扰你休息了吗?”

  楚明瑟迟疑地顿了一下,将小脑袋往窗户上歪了歪,她没见翻动书页的声音,裴家哥哥会不会是午睡还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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