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裴行亦是……?”
“……我父亲。”
楚明瑟点点头,有些不解。这人她都不认识,摔就摔了呗,雪团哥哥干嘛担心她会哭呢?
裴照雪继续道:“裴行亦这些年身体不好,膝下再没第三个孩子,裴家几位长辈担心裴家后继无人,便催着他将我接回去。”
“你要去京城了吗?”楚明瑟一张口,鼻尖便是一酸,眼底迅速泛起了薄薄一层泪意。
“说好了不哭的。”裴照雪忙捧起楚明瑟的小脸蛋,试图让她的眼泪倒流回去,急匆匆补充道:“我不会在京城久留,很快便回来了。”
楚明瑟撇撇嘴,她也不想哭,只是实在忍不住。眼下听他说很快便回来,眼泪水便停在了眼睑处没有落下,闷声问道:“很快是多久?”
“接了母亲我便回来。约莫……到禾姨院子里那颗山茶树开花时,便能回来了。”裴照雪也无法确定确切的时间,只能给了个笼统的答案。
当年余琦怀母子陷害于他,他所受的断骨之痛,与母亲分离之痛,总要尽数还回去才好。待处理了她们母子俩,他再将母亲接来水津镇,往后便在此安居,也是极好。
山茶花要到秋日才开,如今才六月。楚明瑟的眉眼耷拉下去,眼泪欲落不落的。
可想到他说要接他母亲回来,定然是回京去办要紧事。况且裴照雪的生辰在腊月里,山茶花开时回来,他们还能一同过生辰。
楚明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抬袖抹去眼中的水汽,认认真真地与他约定:“那说好了,山茶花开的时候一定要回来。不然……不然……”
“不然我就从那天起一直不吃饭,直到你回来为止。”楚明瑟摆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傻不傻啊?”裴照雪无奈地揉揉她的发顶。她想了半天威胁的话,竟还是从自己下刀。
楚明瑟哼哼两声,不舍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呀?”
“路上的吃食和衣裳什么的都还没收拾呢,怎么也得再过……”楚明瑟在心里数着日子,一两日就走有些太快了,七八日再走好似又有些晚。
“三日后便出发。”裴照雪一锤定音。
三日啊……好吧好吧,不是明天不是后天,而是大后天才走,时间还很充裕。
楚明瑟将自己哄好,跳下椅子,开始撸袖子,“那我现在就去帮你收拾行李吧。”
裴照雪哭笑不得地将她拦下来,“有平安和王伯在,你就不用凑热闹了。”
“我此去京城,还咬数月才回,你的功课,一日也不许落下。”裴照雪揪着楚明瑟的衣领将她拎回座位坐好。
楚明瑟想到自己要独自努力,顿时失去了向学的力气,一头栽向桌案。一只温热的手接住她砸落的脑门,不容置疑地将她的脑袋抬起来。
楚明瑟只能闷闷不乐地拿起笔,准备将功课记下来。
“不多。”一本裴照雪手抄的《诗经》推到她面前,“每日临摹三页,我回来要检查。若有懈怠……”
“郎君——!”
王管事惊慌失措地闯进来,素日里稳重的老仆此刻面色惨白如纸,连门都忘了敲。
一名风尘仆仆、袖缠粗麻的裴府家仆紧随其后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哑着嗓子道:“郎君……夫人……夫人她于五日前病重难愈……”
裴照雪的目光落在那人臂上刺目的麻布之上,指尖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一尊冰冷僵硬的玉石,几乎不敢去听他接下来说的几个字。
“……已仙逝了……”但这几个字还是如一把钝刀般凿进他的脑中。
“啪嗒”,楚明瑟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刚铺开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裴照雪已经离开灯花巷半个月了。
楚明瑟拎着竹编小菜篮蔫头耷脑地走在街上, 夏日滚烫的日光将她脸颊晒得一片通红。
那日裴府赶来的人报完丧后,裴照雪一刻也未耽误便启程了。
楚明瑟许久未曾见过裴照雪那般失神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边, 默不吭声地跟前跟后。
在生死这样的巨变面前,一切安慰的话语都变得苍白,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如何才能宽慰他,只让他一定要回来,她与阿爹阿娘都在此处等他回家。
裴府那样的地方,少了唯一一个悉心爱护他的人,定然是不能让他安心的。
阿爹说, 倦鸟思归林。雪团哥哥心中有了可以期待的归处,或许就能少一些悲伤与彷徨。
榕树上的蝉鸣一阵吵过一阵, 扰乱了楚明瑟担忧的心绪。
她小心地避开树冠, 生怕碰上树上的蝉集体尿尿。她才沐过发, 还不想再受一次大自然的“馈赠”。
午后的巷子里没什么人, 楚明瑟转过拐角往自己家走去, 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阴影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瞧着少说也有三四十岁, 穿着打满了补丁的旧袍子,一头乱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沉郁地窝在墙边,时不时抬起眼看看四周, 目中空茫无一物。
他手上拿着半个干巴巴的饼子, 似乎便是这一日的口粮。
楚明瑟的脚步慢下来,在那人的目光扫过来时又加快了脚步跑回家。
曲禾正在花架下修剪花枝,瞧见楚明瑟着急忙慌地跑回来,轻嗔一句:“慢点, 别摔着了。”
“阿娘。”楚明瑟跑到她面前,三两句将巷子里有个流浪汉的事告诉了她,“他看着好可怜呀,我能帮帮他吗?”
她看见他周身死气沉沉的模样,就忍不住去想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他的家和家人在哪里呢?都不在了吗?
想着想着,便莫名想到裴照雪身上。
她猛地摇摇头,雪团哥哥还有她与阿爹阿娘在呢,肯定不会沦落至此的。
“当然了。”曲禾温柔道,她手上沾着泥土,不能摸摸楚明瑟的头,便与她碰了碰额头,“行善事是对的,瑟瑟真棒。厨房里有胡饼,你热一热再送去吧。记得带点水……”
片刻后,楚家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楚明瑟揣着纸包拎着竹筒跑到墙边流浪汉打扮的男人面前。
“伯伯,这些给你。”楚明瑟将手里的纸包和竹筒都递过去,“胡饼是我娘做的,羊肉馅,可好吃啦,你趁热吃!”
“竹筒里是干净的水,你喝完还可以用它再装水,不会漏水的。”
男人诧异地看向她,显然是没想到竟会有人与他搭话。
“我阿娘说,西边的码头在招工,工钱每日现结,只要有力气就能去做活。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去试试看。”楚明瑟将手中的食物和水又往前递了递,“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呢。”
男人沉默片刻,伸出手接过食物和水。
楚明瑟注意到他左手手心处有一道两三寸长的陈旧伤疤,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伯伯,我阿娘说啦,困难只是暂时的,人只要不放弃希望,肯定会好起来的。”楚明瑟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拳,振奋地鼓舞道,“你加油哦,我先回家啦。”
男人看着楚明瑟跑回家去,垂首看向手中温热的纸包,目露复杂之色。
傍晚落了一阵急雨,洗去几分燥热。
楚清远将碳炉搬到院中,准备大展身手,“爹爹特意去向人家学了烤肉的秘诀,瑟瑟今日就等着吃个肚儿溜圆吧。”
“哇,爹爹这么厉害。”楚明瑟很是捧场地拍拍手,扭头瞧见曲禾端菜出来,忙跑过去帮忙,“哇,是炸荷花!”
白玉盘里整齐摆着炸至金黄的荷花瓣,香气扑鼻。
炸荷花吃起来有淡淡的藕香,每到六七月的盛花期,楚明瑟都能吃上一碟子解馋。
“你爹爹做烤肉,阿娘便准备了全花宴。”曲禾笑盈盈地将碗碟在桌上摆开。
楚明瑟像是搬米的小蚂蚁,忙忙碌碌地将荷花酥、茉莉花酱、玫瑰花饼、蜜渍忍冬等等鲜花点心搬到桌上。
碳炉已经劳作起来,响起了滋滋的烤肉声。
浓郁的肉香味混入清甜的花香中,楚明瑟捂着咕噜叫的肚子凑到碳炉边,眼睛盯着逐渐变色的烤肉,手上一片片将炸荷花送进嘴巴里,聊以慰藉不断分泌着口水的嘴巴。
“等雪团哥哥回来了,我们再这么吃一顿吧!”楚明瑟这会儿还惦记着裴照雪没吃上此等美味,很是操心。
想到裴家的事,楚清远的目光黯然一瞬。他与禾娘身份尴尬,也没能去送云娘一程。
“好。”曲禾柔声道,“到时看看有什么时令的鲜花,瑟瑟帮阿娘一起做可好?”
楚明瑟用力点点头。
曲禾温柔地握了握楚清远的手,轻声道:“照雪定会将云娘的灵牌带回来。我记得她爱吃云腿月饼,到时我们自己动手多做些给她。”
“云娘最馋你做的点心,她肯定要乐坏了。”楚清远想起年轻时他悄悄溜出家去找禾娘时,云娘主动替他打掩护,但要求他必须带禾娘做的点心回去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