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期花信_柳橙吱【完结】(59)

  “是来寻我的。”

  酒铺右侧,一道及膝的木槛隔出垫高了三寸的矮台,其上铺着编得厚实的蔺草席。席上散放着四五张矮几,矮几旁随意堆着几个蒲团,布面洗得泛白。

  矮台临街开了一排支摘窗,明媚的光洒进来,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裴照雪就倚墙坐在被窗筛出来的光影中慵懒出声, 他抬手冲楚明瑟晃晃手中的小酒坛以作招呼,酒液碰壁哗啦作响。

  楚明瑟蹙起了细绒绒的眉, 又在白日买醉。

  她几乎是气势汹汹地脱了鞋踏上矮台, 两手一伸便夺过了裴照雪手中酒坛。

  眼角晕着斜红的裴照雪蓦地怔了一瞬。

  “瑟瑟莫闹。”他无奈地哄道, 吐字轻软, 带着被酒气氤氲出的水汽, “这可是千金一坛的百花酿, 我才喝了一口……”

  “是第几坛酒的第一口?”楚明瑟气鼓鼓地哼一声,反手就将酒坛塞到了露桃怀里,示意她抱着这坛酒走远些。

  露桃无措地抱着酒坛行到了店里那名年轻伙计旁边,轻轻把酒坛搁到了柜台上, 小心翼翼地往楚明瑟的方向张望, 生怕两人闹将起来。

  楚明瑟仍是站着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裴照雪,好似如此就能让自己多几分气势。

  裴照雪姿势未动,只仰着脸望她, 一言未发。只是那张线条凌厉而漂亮的脸上摆出一副极委屈的神色,唇线微抿,好似被春雨打湿的海棠一般,软软地耷着。

  可怜兮兮的诱人心软。

  楚明瑟双手一叉腰,又气又急:“你不能再这么喝酒了,会把身子喝坏的。”

  “不要卖可怜,我才不吃这一套呢……”她底气不甚足地嘀咕着。

  “真是长大了,都敢拘着我了。”裴照雪敛了神色,无奈地长叹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意。

  “我才没有拘着你,我在与你讲道理。”楚明瑟认真道,她可不是独断专行的人。

  “好,好,不喝便是了。”裴照雪终是让步。

  楚明瑟的面色这才缓和几分。她瞅了一眼自己身侧的蒲团,虽旧了些,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便准备坐下。

  小臂却忽然被人轻轻托住。

  裴照雪单扶了她一把,另一手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蒲团上,这才松开手,朝她微微一颔首。

  “坐吧。”

  柜台边,露桃震惊得瞪圆了眼,抬手半掩住唇。

  伙计极轻地“喔哟”了一声。

  楚明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坦然地坐到了他用衣裳垫好的蒲团上。

  “平安呢?我要让他看着你,不许你再这样日日买醉。”楚明瑟四下望了望,并未瞧见平安的身影。

  “真是霸道。”裴照雪失笑,“你在时拘着我也就罢了,怎么人不在,还要留个‘眼线’?”

  “我才能看住你多久啊?”楚明瑟轻轻瞪他,“晌午前我便得回府了。”

  “若回去得晚了,大伯母定然要担心。她一担心,定然会派人出来寻我,若教人撞见我与你在一处,大伯父定然要生气……”

  一连三个“定然”,充分展露了晚归的严重性。

  她叹口气,絮絮念叨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啦,我不能日日往你府上跑,更不能时时盯着你是不是有好好听话……见你一面都要寻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这次用完了,下次还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来的路上也未必一帆风顺……”

  裴照雪眸光一闪,敏锐捕捉到她话语中潜藏的细节,“你来时遇见危险了?”

  楚明瑟倏地收了声,手指虚虚掩住唇,一副说漏嘴的心虚模样。

  “老实交代。”裴照雪眯起双眼,神色不善,气势瞬间拔高。

  两人间的地位瞬间两级反转,楚明瑟变成了被质问的那个,只能三言两句将在巷口发生的事说了。

  “青冥卫来得很快,我一点事儿也没有。”楚明瑟说着摊开手掌给裴照雪查看,没留神右掌下侧居然有一道细微擦伤,被裴照雪抓着手指怒瞪。

  “这、这擦伤我都没感觉疼,一点事儿也没有。”楚明瑟试图抽回手,没抽动,“都是昨日射艺课上练得狠了,我手酸腿软,才没抓稳车厢摔下去。”

  裴照雪任她在耳边絮絮解释着,轻轻哼一声,向柜台后的伙计递了个眼神。

  伙计很快端来一个小药箱。

  楚明瑟一把摁住药箱,将头摇成拨浪鼓,“不包扎,这擦伤一会儿就好了,包扎上了被大伯母看见,又要问东问西,说不定我就要露馅了。”

  “不包扎,给你简单处理一下。”裴照雪保证道。

  楚明瑟这才松开手,看着他在药箱里挑拣膏药,嘴上继续絮叨:“青冥卫走时还帮着把地上收拾干净,马车重新打理好,看起来也没有大家口中传的那么凶神恶煞嘛。”

  “还有青冥卫那位掌令,算上进京路上,他也已经救了我两次了。”楚明瑟眼眸晶晶亮,“分明是个好人来的。”

  裴照雪给她涂着膏药,抬眼瞥她一眼,“你眼中谁不是好人?”

  “我听人家说他手段残忍,太过血腥,那不也是为了办案吗?”楚明瑟坚持已见,“我从没听人说过他手底下有冤假错案,为民除害的话,怎么不算好人呢。”

  托着她手背的手迅速收了回去,收好药膏丢进药箱里。

  裴照雪双手抱胸,冷眼瞧她,“嗯,他是大好人,也与你有两次救命之恩,你去喊他哥哥吧。”

  楚明瑟眨眨眼,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那不行,救命之恩也是有先来后到的,还是雪……”楚明瑟话音一拐,改口唤了声“还是阿兄你最好。”

  裴照雪好笑地瞧她,“唔,现下是知道‘雪团哥哥’这个称呼幼稚,不愿再这么唤我了?”

  楚明瑟被他一打岔,面上蓦地红了,嗫嚅着:“我长大了……”

  小孩子的称呼已经不适合她了。

  “你唤我阿兄,也不怕你货真价实的几个哥哥们知道了,不高兴。”

  楚明瑟理直气壮,“他们不是小气的人。况且我也从未叫过他们阿兄呀。”

  三哥哥是三哥哥,四哥哥是四哥哥,小七哥哥是小七哥哥,都与阿兄是不同的。

  阿兄只有一个。

  裴照雪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抬手覆在她发顶揉了揉。

  楚明瑟脸小头小,几乎被他的大掌整个盖住了头,像个不倒翁一样被大力揉得左歪右倒。

  待挣开裴照雪的手,楚明瑟理了理鬓边碎发,从怀里掏出纸包的花茶,“这是我一位同窗相赠,很好喝,我给你留了一点。”

  她再次老生常谈,“以后不要喝酒了,喝点茶吧。”

  裴照雪不置可否地接过茶包,眼帘微垂,“有时酒的效用,是茶做不到的。”

  楚明瑟微微睁大了眼,细绒绒的眉尾耷拉下来,轻轻戳了戳他的膝盖

  “是因为腿疼吗?”

  因为旧伤隐隐作痛,所以才要饮酒止痛?

  她问的认真,乌黑的瞳仁里盛满了明晃晃的关切。

  裴照雪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他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偏开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轻淡的笑:“别瞎操心。腿伤早好了。”

  “那为什么你走路还是不稳当?”楚明瑟不信,“你离开水津镇的时候,分明还是好端端的。”

  “是不是裴家对你不好,才害你又旧伤复发的?”楚明瑟急急地问,“王伯呢?他不是陪着你一起回去的吗?”

  难道王伯出什么事了?

  “王伯终究只是个管事,他如何做得了裴家的主?”裴照雪摇了摇头,“莫要胡思乱想。”

  “王伯扶着我母亲的棺柩回乡去了。”

  “母亲临终前交代……她不入裴家祖坟,只想回到外祖父外祖母身边。”

  昔日杜家何等风光,可如今没几个在朝为官的子弟,门庭渐冷。若非如此,裴行亦又岂敢这般肆无忌惮?

  就算他那位小青梅余琦怀有个妹妹在宫中做了宠妃,若是杜家没倒,他也不敢胆大包天地将她扶正。

  说到底,是人心向势。裴行亦如今圣眷正隆,谁愿为了一个没落的杜家,去触他的霉头?

  楚明瑟看他神色,心下越发笃定,让裴照雪如此颓丧的症结果然就出在他那个坏爹爹身上。

  “你上次说得不对。”楚明瑟正色,

  裴照雪纳闷地瞧她一眼,显然想不起来她在指哪句不对。

  楚明瑟绘声绘色地学着他当初冷淡又讥诮的语气:“你说‘考个功名,回来继续给他裴行亦长脸吗?他也配?’”

  裴照雪眉眼一弯,被她逗得险些笑出声来。可撞上她认真至极的目光,那点笑意又悄然敛起。

  “考功名才不是为了给他长脸,是为你自己的前程。”楚明瑟认真道。

  “楚家真是……”裴照雪轻叹,“要把你也教成个小古板了。”

  “我这么说是有理有据的。”楚明瑟严肃郑重,“他才不会在意你是上进还是颓靡,是饮茶还是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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