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桃的神色一言难尽:“江娘子是疯了吗?明明是林小郎君与她两个人的事,做什么总是要将娘子拖下水?”
“您都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若被她闹出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沈家耳中,怕是……”云栽也忧心忡忡。
“过两日寻个时间,找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楚明瑟也没法子,昨日江雪贤和林重明吵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她连插话的间隙都没有。
说真的,她也快憋闷死了。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楚明瑟下马车时并未注意到门房奇怪的神色,她轻快地踏进院门,一大片红便撞进了她眼底。
两列朱漆抬箱整整齐齐地摆在院中,箱上系着红绸,最前头的笼子里关着一对活雁,羽翼丰润,正活泼地张着翅膀。
是聘礼。
还有聘雁。
楚明瑟蓦地抬起头,看见立在庭院中的沈听澜,温润挺拔如春日的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没等楚明瑟想明白这份古怪的情绪是什么, 树下的人已经抬眼看向了她,那双线条柔和的眼微微弯出一个温泽的弧度,瞳仁中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遥遥与她见礼时, 好似天底下再没有比他礼节更规范的人了。
站在他身侧的楚清池和凌夫人便也跟着看了过来。
楚清池依旧是一副肃然神色,只眉眼较往日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看向楚明瑟的眼神几乎能称得上是一句温柔。
而凌夫人则掩唇笑着,一整套的羊脂白玉头饰衬得她温婉而清雅,她抬手冲楚明瑟招了招,柔和唤道:“瑟瑟,傻孩子, 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楚明瑟这才快步走上前,与他们一一见礼。
凌夫人轻轻托住她的手臂, 笑意温和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恰好与沈听澜相对而立。
“今日听澜来送聘礼, 我正遗憾着你尚未归家, 怕是遇不着了, 可巧还是被你赶上了!”
她更换了对沈听澜的称呼, 颇显出几分亲昵来。
她说着侧首去看身旁的楚清池,“可见这是天定的缘分呢,是不是?”
楚清池也心情不错地颔首,跟着问了句:“怎么今日回来了?”
今日并不是休沐日, 这话猛地一听好像是不欢迎楚明瑟回来似的, 因此凌夫人嗔怪地瞪了楚清池一眼。
但楚明瑟知道大伯只是担心她突然回府是有要事,才会如此一问。
她看得出来两位长辈都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也不由跟着弯起了眼睛,“今日学院有御厨来教我们做重阳花糕, 我做了一些……”
凌夫人这时看见了露桃和云栽手里的食盒,笑着看了楚明瑟一眼,“我说是哪里来的香味呢,原是你做的花糕。你的手艺哪里还需要同御厨学?”
“瑟瑟的祖母最爱她做的花糕。”凌夫人与沈听澜解释着,“母亲常称赞瑟瑟这手艺啊,比她从前在宫中尝过的糕点都要好。”
沈听澜抬头看向楚明瑟的时候,与她对视了一眼。他眼睫一颤,下意识移开一瞬,再看过去时,楚明瑟已经挪开了眼。
楚明瑟看见大伯母向自己投来了问询的视线,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此刻应当不是一个解释其中一盒花糕并不是送给沈听澜的好时候。
凌夫人便欢喜地招了招手,示意露桃和云栽将食盒都递给决明,“听澜,带回去给你父亲、母亲,还有祖父,一并尝尝瑟瑟的手艺。重阳将至,便当是晚辈的孝心了。”
“多谢伯母。”沈听澜并未推辞,冲凌夫人行了礼,又看向楚明瑟,“也多谢……九娘子了。”
他迟疑了半晌,仍是未能换上那个更亲昵一些的称呼,将“九娘子”脱口而出时,眉目间霎时染上半分懊恼来。
决明未曾瞧见自家郎君的眉眼官司,只高高兴兴地伸手将两个食盒都接了过去。郎君不喜食甜,他也有机会尝一尝九娘子这比宫中御厨还要出色的手艺啦!
作为长辈的凌夫人却没忽略两人之间细枝末节的情绪变幻,她面上笑意愈深地瞧了沈听澜一眼,非常体贴地开口道:“今日天气难得的好,园中枫叶都红了,不如让瑟瑟带你过去赏一赏景,再说一会儿话?”
“待到筹备婚事的时候,你们可就不能见面了。”
她掩唇笑着,眸中满是长辈善意的调侃。
楚清池皱了皱眉,但在凌夫人的目光中还是未开口反对。左右这桩婚事已算落定了,有下人跟着,在自家花园里走一走,说一说话,也算不得什么。
沈听澜下意识去看楚明瑟的神色,见她好像并不抗拒这个提议的模样。
凌夫人:“哎呀,只是不知道听澜你是否要急着回去与你父亲母亲复命?”
“不急。”沈听澜答得淡定,耳尖却泛着艳丽的红。临出门前,母亲悄悄拉过他,与他说若是碰见九娘子在府上,最好便留下来与她多说几句话,也好教九娘子知道他的重视。
若是九娘子不在府上,便让他绕路去一趟兰台学院,多少将今日下聘之事与她说上一声,也算得上是尊重。
能在楚府碰见楚明瑟,他也觉得意外又惊喜。
他向楚明瑟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便见她扬眸与他一笑,很是痛快地迈步走在了他的前头,“沈郎君,请吧。”
他便也忍不住跟着扬了扬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凌夫人与楚清池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凌夫人取出袖间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神色间流露出无限的怀念,“这下总算可以和二弟交代了。”
她嫁入楚家的时候,楚清远也才十三岁,正是顽皮到猫嫌狗厌的年纪。他三天两头都要与父亲发生一场大战,常常被罚跪祠堂。
那时她担忧极了,身为长嫂,她天然地担着教护弟妹的责任。楚家的规矩又大,若是顽劣的小叔子不服管教,旁人也会指责她这个长嫂做得不够好。
可出乎意料的,他格外地敬重她这位长嫂。
对一个初嫁入陌生门庭、举目无依的新妇来说,这份敬重足以让她在楚府站稳脚跟。楚家上下见她成了除老夫人与大老爷外,唯一能镇住这小祖宗的人,便也都对她恭顺有加。她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被楚家接纳了,中馈之权也自然而然地交到了她手中。
她心里明白,这是二弟有心为之。他顽劣却也聪慧,体贴长嫂的不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态度影响着什么,所以选择用这一点来帮她一把。
后来他要逃婚的时候,也是提前寻了由头,将她和母亲一并支去庙里祈福。等她回来,风波已定,让她这位长嫂从“看管不力的罪名”里摘出来,避开了父亲的震怒。
楚清池沉默着揽了揽凌夫人的肩。
凌夫人从回忆的情绪中抽拔出来,眨了眨微红的眼,叹道,“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令仪。”
“这孩子的婚事你也上一上心。”凌夫人轻柔地与夫君絮絮念着,“我整日在后宅打转,结识的夫人们兜兜转转也就只要这些了。她们家中不是年纪不合适,便是因着令仪前两桩婚约的缘故,对她敬而远之……”
三弟幼时也总是跟在二弟屁股后头跑,他比二弟乖一些,对她这个长嫂同样敬重。
楚令仪生母早逝,父亲也因着官职经常不在府上,打小就跟在她身边,她也很是怜惜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更可惜令仪处处都好,偏于婚事上如此多难。
*
天色是澄澈的釉蓝,透着一层薄而清亮的光,确实是难得的好天气。
红枫层叠晕染,从浅绯到深绛,好似胭脂一般。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满地盛放的菊花丛间洒下明明暗暗的碎影,风一过,光斑便跟着轻轻摇曳,恍若浮金。
“这盆‘残雪惊鸿’前些日子蔫哒哒的,染了病,是我与花匠一同将它治好的,如今开得可真漂亮。”楚明瑟正兴致勃勃地与沈听澜介绍着院中的菊花,她面前这一盆菊花花瓣白中透青,细如丝的瓣尖微卷,好似惊鸿踏雪时的爪痕,因此得名“残雪惊鸿”。
沈听澜看她半蹲在花前,专注认真地观察着花瓣的模样,面上笑意深浓,“我母亲也喜爱花草,你日后……定会与她相处得很好。”
说话间,他有些踌躇地向怀中探了探,好似在犹豫是否要将某样东西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楚明瑟扭过头去看沈听澜时, 他垂手静立,见她看过来时,向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轻轻将看着花就不知不觉蹲下去的楚明瑟拉了起来。
“很漂亮的花, 日后若有机会,我母亲一定会很乐意登门赏花。”沈听澜继续着之前未尽的话题,好似已经忘记了怀中揣着的东西,开始跟楚明瑟说起自己的家里人。
“我母亲是姑苏人士,离你的家乡算不得太远。”沈听澜嗓音温润,“她与你一样喜爱甜食,口味很清淡, 最爱食物清新本味。我父亲则不同,他更爱一些浓油赤酱的菜肴, 常说母亲爱吃的菜淡而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