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则穿着雪白的寝衣,裹上一条薄披风,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享用自己的早膳,一边看着五姐姐和云栽在梳妆台和衣柜间来回打转。
清晨这段时间是她胃口最差的时候,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勒令她必须要好好吃早饭,所以在其他人都用完早膳各自忙碌的时候, 她还只能坐在这里慢吞吞地喝着粥,尽量唤醒自己的胃, 多吃两口食物入腹。
待她终于解决掉自己面前的早膳, 楚令仪和云栽也给她推来了足足三套搭配好的衣裳, 细节到一枚小小的珠花都是精心挑选。
比大伯母当初听说她们要去赴长公主花宴时还要上心。
“只是去游湖而已, 做什么搞出这么大阵仗?”楚明瑟配合地当起一个“换装磨喝乐”, 任由楚令仪和云栽在她身上折腾着。
“这是单纯的游湖吗?”楚令仪抿起唇角, 露出两个甜蜜的小酒窝,“你今日可是要与沈郎君一同去游湖!”
“可是……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一同出门。”楚明瑟还是不大理解,擦掉唇上的胭脂, 接过云栽递来的另一个颜色的胭脂试给她看。
他们之前没见过八九次, 也见过四五次了,怎么没见她们像现在这般如临大敌?
“那怎么能一样?”云栽温声笑起来,“娘子如今同沈郎君可是下过聘的关系了,自然不同往日。”
“最多再过半年, 你或许便要嫁去沈家了。而成亲之前,你们至少两三个月不能会面。”楚令仪说起来头头是道,“没有机会便算了,现下有了见面的机会,自然要让他将你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里,时时记起你,盼着早日礼成……”
听起来她现在像是成了吊着驴的胡萝卜。楚明瑟皱了皱鼻子,便听楚令仪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遗憾和担忧:“最后这点时间,可不能出了差错。”
楚明瑟想起五姐姐此前无疾而终的两段婚约。
那时他们还在明州,祖父与大伯父一同坐镇,自然没给她什么机会与那两位郎君相处,也不知她当时是不是也曾忐忑过,想象过若是与他们一同出游时,要做什么打扮?
可惜还没来得及到请期那一步,婚约对象便早早逝去。
因这两段婚约便总有说她姻缘艰难、命薄克夫,导致到现在也没能说上一门合适的好亲事。五姐姐总是温和随意地说听长辈们安排,便是留在家里做个一辈子不嫁人的老姑娘,三哥哥也不会赶她出门。
可是楚明瑟知道,她心底总是有一个结。
若是四叔在就好了,他总能发现五姐姐的心事,也总能哄着她将心事说与他听。
而楚明瑟只能跳起来大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看,我们还要再试下一套吗?”
以此来转移走五姐姐的注意力。
楚令仪很自然地便被她拉开了思绪,因为刚刚被认可了搭配的衣裳,她高兴地翘起唇角:“最好都试试,有比较才能看出来哪一套是最好看的。”
于是楚明瑟只能继续做一只乖巧的“换装磨喝乐”。
“四叔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吗?”楚明瑟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四叔楚清云与她阿爹的关系最好,可惜也是与她见面最少的叔叔,总是在外行踪不定。
楚令仪摇了摇头,“父亲好些日子没来信了。不过,待你成亲时,他怎么也会回来的。”
她打趣地瞧着楚明瑟,楚明瑟还在专注地对着镜子照出自己的衣装,认真地提着意见:“我喜欢刚刚那件奶黄色的交领,这件藕荷色的有点沉闷了,是不是?”
楚令仪看了两眼,认同地点点头。
只是,都说女为悦己者容,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楚令仪却并未从九妹妹身上瞧出那种为着心上人精心妆扮的羞怯与忐忑。九妹妹鲜有害羞的时候,她现在更像是是真心喜欢这般漂亮的衣裳、精致的发饰,单纯为着自己欢喜而打扮。
不过这样也很好。
楚令仪笑着重新替她盘发。
一上午的时光几乎便消磨在试妆中,还差一枚珠钗未插好时,便有人来报沈听澜已经到了。
楚明瑟担心让他久等失礼,待楚令仪一声“好了”说出口,便急急忙忙拎着裙摆出门去。
等在马车旁的沈听澜端方如鹤,一如既往的显眼。
“沈郎君!”楚明瑟连忙小碎步跑过去。
沈听澜望过来的视线呆怔了一瞬。
向他跑过来的少女好像在发光。
她穿着奶黄色的交领琵琶袖,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碎花,在日光下泛起晶莹的光泽。栀子白对襟半臂边沿镶着细绒,下身是一条渐染呈琥珀褐的百迭裙,裙摆边缘用金线绣着枫叶的花样,行走时裙摆漾如浪花,满眼碎金。
髻侧压着一小串珍珠流苏步摇,珍珠颗颗圆润莹亮,柔光轻晃。
额心花钿中心还贴着颗米粒一般的珍珠,衬得眉眼清亮,肤白若雪。
因着一路跑得急,停到他面前时,她面颊浮起薄红,饱满红润的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着,隐约露出雪白的贝齿。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沈听澜红着耳根移开了视线,嗓音微微发紧:“没关系,没有很久。”
楚令仪和云栽对视一眼,同时撇开头露出笑。
沈听澜伸出手,轻轻扶着楚明瑟上马车。他的目光不敢在她面上多做停留,微微向下落去,便瞧见了洁白的耳垂,耳上珍珠银杏叶耳坠在他的视线内轻晃,再次搅乱了他的视线。
身后决明正在猛戳他的后背,用气音提醒着:“郎君,郎君,你倒是夸一句啊!”
今日出门前他被夫人抓住耳提面命了好半晌,只等郎君“掉链子”时好提醒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就在楚明瑟将将要落座时,沈听澜终于开口,温润的嗓音好似暖融融的秋阳,“九娘子,你今日……很漂亮。”
“多谢沈郎君。”楚明瑟眉眼一弯,带着几分小骄傲扬了扬下巴,“是我五姐姐与云栽一道帮我打扮的。”
这模样像极了展示尾羽的小孔雀。
沈听澜眼角一弯,轻轻笑出声来。
候在一旁的云栽与露桃对视一眼,双双以袖掩面,转身飞快爬上了马车。
待帘幔垂落,车轮滚动,云栽才轻轻锤了楚明瑟的手臂一下,嗔怪道:“娘子,沈郎君称赞你今日装扮得漂亮,你怎么转而夸起我与九娘子了?”
“本就是你们俩的功劳呀。”楚明瑟不明所以,“为了不遮挡这一身衣裳,你们还不让我穿斗篷。”
语气中带有一丝控诉的委屈。
“方才娘子跑得那么快,想必是一点也不冷的。”露桃打趣地眨眨眼,将怀中抱着的蜜合色金柿纹妆花缎斗篷递过去,“喏,斗篷一直备着呢。”
楚明瑟这才笑出来。
外头其实并未多冷,只是楚明瑟向来比旁人畏寒些。露桃将斗篷为她披上。领口一圈细软的银狐风毛茸茸裹住下颌,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忽然突兀地停了,外头传来数道絮语抱怨声。
露桃跳下马车去看外面的情况,没一会儿,沈听澜掀开了帘幔,蹙着眉道:“今日恐怕不能游湖了。”
“出什么事了?”
“此处戒严,青冥卫派人将四下皆围了起来,不许通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青冥卫来了?”楚明瑟先是一怔, 旋即兴冲冲地探出一个脑袋张望,“在哪里呢?”
沈听澜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她发间乱颤的步摇,新奇而又纳闷地看着她面上略带一点兴奋的神色。他还是头次瞧见, 有人在看向青冥卫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沈听澜顺手指了指湖边的方向, 温和地说:“在那儿。”
湖边的步道外沿设了路障,数名侍卫肃立其后,,形成一道森严壁垒。几名青冥卫来回走动巡视,玄色劲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没有百姓想要靠近,所有人都好似逃窜一样忙不迭地想要远离。若非前后车马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恐怕那附近早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昨日她还发愁要如何见到青冥卫,今日青冥卫就送到她眼前来了。这是不是上天特意给她送来的机会?
“有你认识的人?”沈听澜试探着问道。
楚明瑟的目光确实捕捉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那人生了一张眉清目秀的圆脸, 本应是平易近人的相貌, 但因着一身青冥卫的玄衣和面无表情的神色, 仍然透出冷肃的气场来。
在她第一次去十里香沽酒铺的路上, 偶然撞见发疯的逃犯时, 从墙沿上接二连三跳下来的那队青冥卫里, 领头的一个好像就是他。
她还记得自己向他们的掌令道谢时,他一直鬼鬼祟祟地偷摸往他们两人的方向看——这也是她还能记住他的长相的原因。
报答救命之恩是不是一个搭话的好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