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马术并不输男子,策马疾驰时稳如泰山,转向穿插却比男子更显轻盈,如燕掠平湖,倏忽来往,带起一片惊呼与喝彩。
太后看得目不转睛,时时掩口低呼,唯恐哪位小娘子被不长眼的球杖扫到,或是不慎坠下马来。
这终究是项危险的运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场边早已候着数名大夫,严阵以待。
“这不公平。”看台上忽有人低声抱怨,“辟雍都是男子,对阵小娘子自然束手束脚。谁敢真撞上去?万一损了姑娘清誉,或是叫人受伤,可都是大麻烦。”
“你不能因为她们打得确实漂亮,便开始归咎于‘因他们是女娘,所以对手不敢用尽全力’。”
燕裁云冷冷瞥向那说话之人,“这般说辞,对场上任何一方都是侮辱。”
那人喉头一哽,闷闷嘀咕了两句,终究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日光闪耀得让人有些晕眩, 耳边的欢呼声好似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人淹没在极致的喜悦之中。
随着唱筹官最后一声高喊“兰台得第九筹,胜!”, 兰台一侧的旗架上插满九面红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连国子监都在激动地为兰台喝彩,有人幸灾乐祸地冲着辟雍的方向喝了个倒彩:“竟输给了几个小娘子,可真是丢脸。”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得了吧,换你上场,未必有小娘子们打得好。”
险输一筹的辟雍队伍也垂头丧气地鼓了鼓掌。
有人按捺不住地冲下看台,朝自家队员高喊:“后两场必须赢回来!”
林重明矛盾的目光飘向欢庆着的兰台看台,隔着许许多多的人影他也依然清晰地瞧见了楚明瑟面上灿烂如骄阳一般的笑容。
他既为自己队伍的失利而沮丧, 却又因为看见她的笑脸而感到一丝雀跃。
在身旁队友看过来之前,他匆忙移开视线, 跟着他们一同离开马球场。下一场一定得赢, 不然辟雍接下来三年都难以在国子监面前抬起头来了。
楚明瑟被前后左右的小娘子们欢呼着团团抱住, 整个人晕陶陶的, 好似踩在云朵上。
片刻后她们松开她, 又转身去拥抱彼此, 笑声清脆,像极了绒绒一团挤在一处的鸟雀。
戚兰蕙轻轻拽了拽楚明瑟的袖子:“要中场休息好一会儿,我们过去瞧瞧元元?”
楚明瑟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猫着腰溜出喧闹的人群, 朝场下那顶系着兰草纹旗的帐篷小跑而去。
两人刚跑到账前, 便同时顿住了脚步。
里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
相较于看台上的热烈,才赢下这一场比赛的队员们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今日天青云淡,是个再爽朗不过的好天气。同窗们抛下了矜持的礼节,倾力为她们呐喊助威, 是件好事情。首场告捷,更是个绝佳的好消息。
可苏藏珠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胜利的喜悦在踏入帐篷的刹那戛然而止。方才在场上还脊背挺直、神色骄傲的小娘子们,一进帐篷便各自软倒在了垫子上,蔫哒哒的好似几日没浇水的花。
“我不行了……”梁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幽微,看起来好似下一秒便要断气了似的,“再来一场……我会死的……”
等候已久的女医连忙上前为她把脉。
闵三娘子面颊红润,看起来依然很有活力。她自然地坐到梁五娘子身边,“行了,梁落霜,你没那么容易死。”
她从桌上倒了盏温热的茶水递到梁落霜面前,语气轻松,眼里却带着笑意:“你能从一步三喘,练到如今连得三筹,本身就是个奇迹了。老天爷可舍不得收你!”
若说马球队中最令人惊讶的队员,莫过于梁五娘子梁落霜。
兰台开学日,她一袭白衣、娇怯孱弱的模样,曾惹得众人都不敢与她大声说话。为了与楚明瑟换寝舍,她也自称“生来体弱,阴虚血少”,活脱脱一副风吹便倒的病美人姿态。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骑马,而且摸到马球杖时,击球准得惊人。苏藏珠一听她是来到兰台之后才第一次打马球,就立刻邀请她加入马球队。
梁落霜也确实在自己一击得筹的惊喜之下,喜欢上了打马球。所以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足以支持如此激烈的运动,还是选择欣然加入马球队。
——当然,还有最主要的一点便是闵之月也在马球队里。她跟闵三打小便不对付,一同入了兰台之后更是天天见面,频频吵嘴。她见闵之月如此擅长打马球,心里便憋着一股劲儿,誓要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而意外的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她的身子骨竟渐渐硬朗起来。最显著的改变就是,如今她已能撑完一整局激烈的比赛。
只是到下一局比赛之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休息,远不足以让她完全恢复体力。
所以苏藏珠早已为她备好一名替补,第二场可由旁人代她上场,待第三场决胜时,再换她回来。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名替补,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伤员。
再多就真的没有了。兰台一共就五十八名学子,能挑出十个马球打得还不错的学子,已经是极限了。
可眼下受伤的队员却有两位。
帐内蔓起苦涩的药味。
“我这点小伤不碍事!”蒋元甩了甩手,笑得爽朗,“再战一百场也成!”
“若是这场没赢,你的手也废了,下一场怎么办?”苏藏珠想让蒋元再休息休息,和梁落霜一样,最后一场再上。
“我不行了……”卢娘子苦笑着摇头,“腿一动就钻心地疼,实在撑不住。”
能撑到这一局打完,甚至还囫囵个儿地自己走进帐篷里,已经用尽她全部的力气了。
一旁替她上药的女医也是不赞同地摇摇头:“她不能再上场了。”
可剩下的替补只有一人,如何能让两个人都下场休息?
若马球队凑不齐八人,她们连上场的机会都不会有。
“出什么事了?”
帐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苏藏珠扭头,正见楚明瑟与戚兰蕙一前一后探进头来。
她眼底蓦地一亮。
“楚九娘子!”
楚明瑟被她这声莫名雀跃的呼唤吓了一跳,困惑地歪了歪头:“嗯?”
“你替补卢娘子上场,可好?”
“我?”楚明瑟怔住,手指茫然地指向自己,“……我吗?”
“她?”蒋元几人同时震惊地看向苏藏珠,几乎是异口同声,“你让她上场吗?”
“你忘了我第一次打马球时的事了吗?”楚明瑟小心翼翼地提醒,试图唤醒苏藏珠的回忆。
那时她刚学会骑马没多久,乐颠颠地绕场跑了几圈,就被蒋元拽去凑数。结果整场下来,不是挡了队友的去路,就是被身下那匹任性小马带着四处乱窜——它根本不听她使唤!
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也差点把队友都吓得魂不附体——她们不知她会突然从哪里蹿出来,挥球杖时都要先观察环境,也不敢太用力,生怕砸破了她的脑袋。
所以自从苏藏珠要用马球场训练,她就没再摸过马球了。
现在竟然要让她上场比赛?
楚明瑟狐疑地打量着苏藏珠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脑袋,刚才球场上是不是有人趁所有人不注意,拿球杖打她的头了?
不然怎么会提出这种主意?
但苏藏珠十分认真,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下去:“我们打的是八人局,你即便只在场上跟着跑,影响也不大。但若临时换个生手,万一自作主张、乱了阵型,那才是完蛋。你骑马还算稳当,之前只是学院里的马与你不大熟悉而已。”
她已经思索起了可行之策:“你可以骑我的飞雪,它很听话,也足够温顺。”
“我让飞雪只带着你在场边跑一跑,它不会胡乱冲进来。而且它很聪明,必要时还能带你截住辟雍的队员。”
“你无需击球,唯一要当心的,是护好自己。飞雪虽会护主,但赛场上瞬息万变。我相信你能做好。”
听完这番话,楚明瑟觉得她信任的可能是飞雪。
苏藏珠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迟疑的脸:“这一把我们可以输。不必拼命,保全体力,等到最后一场,我们再一起拼回来。”
楚明瑟弱弱地举起手,“等一下,也不是说让我上场,你们就一定会输吧?”
帐篷里零零散散响起几道笑声。
苏藏珠也没忍住翘了翘唇角,“当然也可能会赢。输掉这局比赛是最糟糕的情况,这就意味着我们最后一场,一定要赢。”
“若是输了呢?”闵之月忽然问道,她迟疑着,“只是一场比赛而已,我们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苏藏珠压下翘起的唇角,细长的眉下,那双总是显得十分骄傲肆意的瑞凤眼呈现出混杂着犹豫、严肃、忐忑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