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耳细细确认了一下, 传入耳中的声音确实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她的神情从空白变得疑惑。
虽然有一些异族也在京中行商、居住,但她很确信,那些人绝不该出现在此处、此时。
因为飞雪突然狂躁的意外,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被留在了马球场, 等待排查。楚明瑟独自被临时安置在距马球场稍远一些的这顶帐篷里。显然那些人并不知晓她在内,否则绝不敢在此处这般交谈。
楚明瑟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那两道声音不再说话,脚步声渐远渐消,她才重重松出一口气。
帐门处的帘布却在这时忽地一掀,惊得楚明瑟险些从榻上滚落。
“当心!”汤宛抱着一卷书疾步上前,扶了楚明瑟一下,神色关切,“你还好吗?我听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汤宛对马球赛不感兴趣,更想躲在安静的地方看书。但是今日她在寝舍里看书看到一半,总是想起楚明瑟热情邀请她的模样,走神了好几次之后,她决定还是过来看一眼,结果刚到这里就听到她出事的消息。
马球场四下都被围了起来,她进不去。幸好侍卫确认了她兰台学子的身份之后,便将她领到楚明瑟养伤的帐篷里。
那双线条清冷的丹凤眼将楚明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瞧见什么可怖的伤口,松了一口气,“你还清醒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伤得不重?”
下一瞬她便注意到楚明瑟面颊苍白如纸,咬着下唇似是有些惊惶的模样。
“怎么了?”
楚明瑟深呼吸,冲她招招手,汤宛配合地俯身附耳,旋即也变了神色。
“异族人?”汤宛顿了顿,追问,“你可还记得他们说话的发音?”
楚明瑟努力回想,模仿着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汤宛眉心骤然蹙紧:“是北翟语。”
“你怎么知道?”楚明瑟惊奇得睁圆了眼睛。
“我自幼在外讨生活,在骆驼巷住过一段时间。那儿有不少外族行商往来,听得多了,大略能辨出各族说话的腔调。”
“你方才说……他们就在这附近?”
“就在帐外,说了好几句才走。”楚明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做什么好事。”
……
营帐外静悄悄的,半晌响起一道脚步声。
燕裁云慢吞吞的迈着步子,在帐篷外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因为误会楚明瑟,曾对她与沈听澜的婚事满心不忿——凭什么要管这个坏心眼小娘子叫“嫂嫂”?
误会澄清之后,他开始觉得她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会成为他“嫂嫂”这个念头,还是有些抗拒。
燕裁云心想,大概是澜哥在他心里的形象太过高大,如明月悬空,世间谁都配不上。
嗯,一定是这样。所以方才他才没有冲到沈听澜和楚明瑟面前,定是因为瞧见他们在一处就觉得不顺眼!
他站在门口,正准备清清嗓子询问能否进去,帐帘却忽地一掀。
“你怎么不进来……”
一道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
苦涩的草药气味混合着清甜的花香,将他砸了个结结实实。
“燕裁云?怎么是你?”
楚明瑟踉跄着向后跳了两步,仰起脑袋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燕裁云低头看着她,一时语塞。
他还从来没这样看过她,俯视之下,她本就小巧的脸颊显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那双总是清亮亮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乌黑的瞳仁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眼尾微垂,透出一股小动物似的无辜。
……倒是怪可爱的。
他心口突地一跳,蓦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楚明瑟一脸奇怪地瞧着他,“你有事吗?”
燕裁云回过神来,见楚明瑟单手扶着撑起帐门的柱子,扭伤的左小腿轻轻抬着,一副不敢踩在地面上的模样,当即皱了皱眉,上手扶住了她。
“你还受着伤,乱跑什么?”他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将楚明瑟拎到了软榻旁,让她靠坐上去。
“我以为是……”楚明瑟顿了顿,侧身警惕地向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是冲燕裁云招了招手示意,“你靠过来点。”
燕裁云脊背僵硬地停直着,杵在原地不肯动作,“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隔墙有耳。”楚明瑟轻轻瞪他一眼,“你不听算了。你方才过来时,瞧见汤宛没有?”
燕裁云还犹豫着要不要倾身附耳过去,听见她问话,困惑地怔了怔:“谁?”
“……哦,我忘了你们没见过。”楚明瑟担忧地咬了咬下唇,扶着榻边试图起身,“不行,我得出去瞧瞧。”
肩头忽地一重,燕裁云已抬手按住她,轻巧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回榻上。
“伤成这样,还想往哪儿跑?”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停直的腰板,将耳朵凑了过去,“说吧,我倒要听听是什么秘密。”
楚明瑟便轻声在他耳边将方才发现的事情一股脑交代了。
起初燕裁云还因为呼在耳侧的热气十分不自在,待听她说完,便顶着通红的耳朵严肃地直起身。
“所以你那位同窗便独自出去找人报信了?”
楚明瑟点点头,不自觉地揪了揪小拇指,“我有点担心……”
“别怕,我去看看。”燕裁云转身就走,到帐门边忽然又顿住了,不放心地回头看向楚明瑟,“你一个人在这儿……”
楚明瑟有些懵然地回望:“怎么了?”
“他们敢在此处见面,必是认定这里安全。如果察觉他们的踪迹暴露了,很可能还会回到这里。”燕裁云拧起锐利的眉峰,浅色的瞳仁此刻染上了担忧之色,沉沉落在楚明瑟身上,“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
“那你便跑快些。”楚明瑟看起来却并不害怕,甚至弯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线雪白的贝齿,“你让他们去抓人的时候,别忘了过来保护我不就行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若换个胆子小的,此刻怕是已经吓得泪眼涟涟。
“你快去吧。”楚明瑟催促他。
燕裁云动了一下,却不是朝门外去,而是两步跨到榻边,自后腰处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楚明瑟手中。
“拿着。保护好自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我很快就回来。”
这次他不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
帐内重归寂静。本来并不觉得害怕的楚明瑟,此刻紧张地收紧了手指。冰冷的刀柄硌着细嫩的掌心,心跳声在耳膜下咚咚撞响,一下,又一下。
似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过去了须臾。就在楚明瑟觉得自己僵坐着快要变成石雕的时候,她听见有杂沓的脚步声在向她靠近。
其间夹杂着金属交击的锐响,刃鸣铮铮,在她耳膜中嗡地一声炸开。
楚明瑟下意识想蜷起身子团坐起来,仿佛这样便能多一分安全感,下一瞬又觉得这样缩在这里与等死也没什么差别。
她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滑下软榻,向帐门摸去。
她只看一眼,就看一眼,万一外面需要她帮忙呢?
帐帘被无声拨开一线。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去,一名黑衣人正背对着她,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帐门处有人正在窥视。
黑衣人身形如豹,手中握着一柄窄刃弯刀,刀尖微微下压,正欲从侧后方袭向不远处另一道身影。
那人面上覆着一张诡谲铁面,映出流曳的火光。
是青冥卫那位掌令。
他正执剑格挡前方两人的夹攻,剑势凌厉如电,全然未顾身后这阴险的一刀。
楚明瑟脑中轰然一白,身体先于思绪而动。
她猛地掀帘冲了出去,手中匕首在昏昧的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光,直直刺向黑衣人后心!
她力气不小,匕首刺得又准又稳。
黑衣人吃痛旋身,反手挥刀劈来。
楚明瑟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手中仍牢牢握着匕首。
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前方缠斗的人,鬼面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强行拧身挥剑,硬生生荡开身前的夹攻,顺势回腕一扫,逼得那偷袭的黑衣人急退两步。
下一瞬,他便旋身挡在楚明瑟之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几乎同时,数名禁卫持戈涌入,刀戟寒光瞬间填满帐前狭小的空地,牢牢围住了几名黑衣人。
鬼面按住左臂伤口,血从指缝渗出,目光却紧锁黑衣人:“留活口!”
禁卫上前压制住那几名黑衣人。
鬼面这才侧首,看向身后的楚明瑟。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只有声音传出来,冰冷失真:“受伤了吗?”
后怕这时才渐渐涌上心头,楚明瑟强撑着摇摇头:“我没事……你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