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抢先又将昨日的事说了一遍,伸伸胳膊蹬蹬腿,示意着:“我真的没事,只有腿伤要养几日。”
沈听澜看起来放心了许多,但又对着楚明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给她留下一堆补品便回家去了。
他一进门,便见祖父正坐在堂上等着他,第一时间追问道:“如何?”
“她没什么大碍。”沈听澜简单地答复道。
但这不是沈老太爷想听到的答案,他接着问的明白了些:“所以,她同意成亲之后不再去兰台了?”
沈听澜垂下眼。昨日祖父听说了马球场上的事,对兰台的印象却是更差。高声喧哗毫不矜持是其一,胆敢提刀与刺客搏命在他眼中也是“成何体统”。
他撂下话,“待你们成亲后,她绝不可再去兰台!”
沈听澜未曾开口反驳祖父,他只当祖父是一时气话,届时自有母亲与他周旋。楚明瑟喜欢的事,他总有法子成全。
所以沈听澜没有正面答复祖父,只是将圣上与皇后都对楚明瑟青眼有加之事说了。
沈老太爷便也未再接着追问。他对这位未来孙媳的观感愈发复杂。一面不喜她屡屡“出格”,这与当初楚清池口中的“娴静知礼”相差甚远。一面又很满意楚家门第。
哼,待日后进了沈家门,再立规矩也不迟。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教坏,但只要长辈耐心引导,总能回归正途。
沈老爷子如是想着,瞥了一眼沉默的孙儿。他只希望他的骄傲,不要被带坏了就好。
楚明瑟对沈老太爷的心思全然未知,她正翘着那只还缠着细布的伤腿,继续舒舒服服窝在小院的竹椅里晒太阳。
院墙方向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楚明瑟眯眼看去,墙头光影一晃,裴照雪利落地翻过墙头,悄然无声地落入院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怎么……”楚明瑟目瞪口呆地看着裴照雪走向自己, “你怎么是翻墙来的?”
来她家中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在楚明瑟茫然而震惊的目光中,裴照雪快步踱到她的脚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脚踝到小腿处缠裹的有些碍眼的细布。
原本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小腿突然漫上一股莫名的冷意。
楚明瑟有些别扭地蜷了蜷罩在寝袜下的脚趾, 支起身子, 有些费力地探过手臂,想要掀起滑落的裙摆将小腿盖住。
指尖在途中被一双微凉的手握住。
“让你可怜的腿脚晒晒太阳吧。”裴照雪就这么自然地顺势坐到楚明瑟身旁,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自认对他再熟悉不过的楚明瑟屏了屏呼吸,小心翼翼探头去瞧他的神色,“你生气了吗?”
“岂敢。”裴照雪似乎是试着勾了下唇角,但失败了。于是漂亮的眉眼轻轻弯着, 唇角却向下撇,凝成一个有些古怪的神色, “你现在可是救驾的大功臣, 甚至还成了青冥卫掌令的救命恩人, 我一介白身, 哪里敢与您置气?”
楚明瑟心里嘀咕着他“消息可真灵通”, 手上则恶狠狠地反握住了裴照雪还未松开的手, 皱起鼻尖冲他吐了吐舌头,与他玩笑道:“那你的态度还应该再尊敬一点。”
额上轻轻一痛,被裴照雪并指敲了一下。
“莽撞鬼。”他轻斥了一声。
楚明瑟捕捉到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因自己哄好了他而翘起尾巴, 就看见那一点笑意转瞬又化作了浓稠得化不开的担忧。
“这是我第几次看你受伤了?”裴照雪轻挑起一边眉毛, 开始翻旧账,“从你为了救小栗子而孤身一人追着偷猫贼出去开始?”
楚明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知第多少次为自己辩解:“这次我手上有武器。”
底气不足的狡辩模样让裴照雪的手指再次蠢蠢欲动。楚明瑟却已十分乖觉地躺回竹椅,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浮现出一副晕乎乎的神情, 虚弱地抬手捂着额头道:“哎呀,腿好疼。”
若不听她说了什么,只看她的动作,还以为她是头疼。
即便知道她是装出来的,裴照雪仍是蹙了蹙眉,“那我想燕小侯爷应该也告诉你,给你武器是让你保护好自己,而不是去舍命救人?””
他嘴上不怎么饶人,手上却十分细致地去检查她小腿到脚踝处的伤,看看敷药包扎是否都妥当。
楚明瑟见他小心的动作,一时后悔自己装腿痛的行为,赶紧不知第多少次地开口解释自己的伤势并不严重,“大夫说没伤到骨头!最多、最多十几日就好了。”
伤处又冷不丁地蔓起一点痛意,楚明瑟蹙眉忍过了这阵子,不敢吭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裴照雪的腿上。
“阿兄,你的腿……还疼么?”
裴照雪的动作微微一滞。
楚明瑟仍眼巴巴地瞧着他,无意识地揪了揪小拇指。
她只是从马上摔下来,留下了一些扭伤和擦伤,当时就已是钻心的痛,眼前一阵黑又一阵白,几乎瞬间便晕了过去。上药时更是反复体味着比受伤那一刻弱不了多少的痛感。
那裴照雪当年被他父亲打断双腿,后来为了疗伤又不得不再度断骨重接时,又承受了多久、多深刻的痛楚?
回到京城,原本已经治好的腿再次受伤时,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难以言说的伤感如潮水一般将楚明瑟包裹起来,她永远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他的痛楚,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发顶一重,裴照雪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少给自己折腾一些伤出来,我便没哪处是不好的。”
楚明瑟鼓鼓脸颊。
裴照雪转而问:“你之前说要请孙大夫入京,他人呢?”
楚明瑟摇摇头:“不知道,他好久没来信了。”
“嗯,我会派人去找,你不必操心。”
楚明瑟有些困惑地瞧他一眼,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对孙大夫上心了。
“京城的大夫,即便便是御医,我也不放心。”
孙大夫是当年唯一将他那双断腿接好的人。除了他,裴照雪谁也不信。
楚明瑟心底微微一暖。
裴照雪这时已经难得严肃地看向她,“离危险远些。莫要总将自己置于险地。”
楚明瑟却也难得的固执起来:“我如今可是认识青冥卫的人了,打探消息未必比你慢。”
“哦?”裴照雪挑眉,“你是说那个叫景落的?”
“不。”楚明瑟微微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小得意,“我如今的人脉,可是他们的掌令大人。”
裴照雪静了一瞬,神色一时间复杂得让人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心情。片刻后他才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你就为着这个,不要命地扑上去救人?”
他倾身,凑近了的目光与她平齐,“看来我日后给你消息须得更谨慎些,免得你为了一点线索,什么险都敢冒。”
“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救人!”楚明瑟急得脸颊泛红,觉得自己快要解释得口干舌燥了,“我救人,是因为我……我善良!”
她理直气壮:“我见不得有人在我眼前被偷袭!何况我当时觉得自己从背后出手,未必有事……”
她或许有那么点鲁莽了,但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判断“不会受伤”的情况下,才冲出去的。
裴照雪望着她,再次并指在她额头轻轻一敲,“罢了,你先好好养伤吧。”
他起身欲走。
“等一下!”楚明瑟忙揪住他的袍角,“所以昨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是谁让飞雪突然发狂?北翟人又是怎么混进来刺杀的?”
她两手并用,攥得死紧,“你若不如实告诉我,我可要想法子去动用人脉了!”
她看得出来裴照雪不想让她跟青冥卫有太多接触,于是大着胆子以此威胁。
裴照雪几乎被她气笑了,哼出一口气来,还是妥协道:“目前查出来,是一名辟雍学子给县主的马下了一种可致狂躁的烈性药,据说是求胜心切,不择手段。”
“但他家中与北翟有私下贸易往来,不能排除勾结外族、刺杀太子的罪名。”裴照雪淡然道,“现下他全家都入了昭狱,过几日便能审出来了。”
“此事与你想查的案子不相关,不必再管。”
他看着楚明瑟仍然不肯松开的双手,“还有问题?”
楚明瑟:“来都来了,不留下来吃饭吗?我们许久没有一同用饭了。”
裴照雪似乎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在竹椅旁半蹲下来,“我是不请自来,并非楚府的客人。”
“你与沈听澜有婚约,我是外姓男子,若与你往来密切,于你、于他,皆非好事。”
“你若真想与我一同吃饭,总得先舍弃些什么。”裴照雪的语气透着一股循循善诱,心中鼓噪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她会怎么选呢?
楚明瑟恍然,眼睫眨了眨:“是我想得不周到了。那下次,我唤上沈郎君,我们仨一同用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