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叶青棠甩了甩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热气还没散, 刘秀兰正弯腰从大铁锅里舀热水, 往墙角的搪瓷盆里倒了一瓢, 又兑了半瓢凉水。
她伸出手指探了探, 被烫得缩了一下,赶紧又添了半瓢凉水搅了搅。
这回再试温度刚好,才直起身招呼道:“棠棠来,试试, 不烫了。”
叶青棠走过去, 弯腰把手伸进盆里,水温温的,正正好。
她捧了水泼在脸上,暖意裹着水汽扑上来, 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又洗了一把,拿过搭在灶台横梁上的干布巾擦了脸,对着灶房那面模糊的玻璃窗照了照。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遮不住那张鲜活灵动的脸。
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被热气熏过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刚开的桃花。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就碎成几点亮光,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娇俏。
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被热水润过之后更显得饱满水润。
这张脸往后十几年都没怎么变过,只是多了一股被富贵日子浸出来的慵懒和矜贵。
可眼下十六岁的叶青棠,鲜嫩得像刚从枝头掐下来的花骨朵,还带着晨露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擦着脸,叶青林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跟了过来,手里端着喝空了的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棠棠,你出来一下。”
叶青棠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到灶房外面的墙角。
叶青林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昨儿去镇上给人捎东西,人家给的,就两颗,别让你嫂子知道。”
糖纸已经揉皱了,带着哥哥体温的余热,显然贴身放了不知道多久没舍得拿出来。
叶青棠攥紧手心,难得给了哥哥一个好脸色:“知道了。”
叶青林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乐,转身回了堂屋。
叶青棠把糖揣进兜里,正要推门出去,刘秀兰从后面跟过来。
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翘起来的衣角抻平,嘴里的话却拐了个弯:“棠棠,娘跟你说个事。”
叶青棠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
刘秀兰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昨儿赵婶子来了一趟,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后生。”
“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吃商品粮的,家里条件挺不错,就一个儿子,岁数也跟你相当。赵婶子说那后生托人打听过你,想见见。”
叶青棠眉头顿时拧成了一团:“不去。“
见到闺女拒绝,刘秀兰愣了一下:“为啥不去?人家条件多好,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吃商品粮,比咱村里这些泥腿子强了不知道多少。而且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嫁城里吗?”
叶青棠头也没抬拒绝了:“我又不认识他。”
刘秀兰还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说:“见了不就认识了?”
“赵婶子说那后生人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比你大两岁,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爹娘都是本分人。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干活,日子肯定比在村里舒坦多了。”
叶青棠被烦得不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说了不去就不去。什么供销社不供销社的,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刘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闺女那副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纳闷得很,闺女之前不是一直闹着要嫁到城里去吗?
谁给她介绍村里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嫌人家泥腿子配不上她。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镇上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条件这么好,她反倒一口回绝了,连见都不愿见。
刘秀兰叹口气,只当闺女脸皮薄不好意思,想着过两天再劝劝。
正说着,堂屋里叶大勇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端着粥碗探了探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咋了?”
刘秀兰摆摆手说:“没事,我问问她婚事。”
叶大勇“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却在闺女脸上打了个转,看她脸色还好,才低头继续喝粥。
他这个人话少,可闺女的事他都记在心上。
知道闺女心气高不愿意将就,他也不催,就由着她,反正自家闺女他养一辈子都愿意的。
……
叶青棠没再理会,转身回了自己屋。
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摆在那儿,里头养着的几枝野花已经有点蔫了。
她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边缘压着的那张纸条上,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在粗瓷碗底下。
上头就一行字:今晚村口老槐树下见。
那是她上辈子亲手写的。
可叶青棠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姜淮舟一个七八岁智商的傻子,他认字?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也没深想,三两下把纸条撕了个干净。
碎纸片攥在手心里,叶青棠转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草纸,又拿了根秃了头的铅笔,趴在窗台上重新写:明早村后槐树林见。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在粗瓷碗底下。
这回把时间改到了白天。
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就算有人撞见了,谁会觉得她叶青棠跟那个傻子有什么关系?
她心气高是出了名的,全村都知道她要嫁城里人,没人会把她跟姜淮舟往一处想。
所以白天见面反倒最安全,遇见了也大大方方的,顶多是碰巧同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纸条压好又看了两眼,确认放得稳当,叶青棠才走到床边坐下。
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上辈子的事。
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打算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窗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叶青棠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侧耳听着。
那声音很轻,先是有人踩在窗台外面的泥地上,踮着脚挪了两步,窸窸窣窣的。
然后顿了顿,应该是把花轻轻放在了窗台上,放下去的时候带了一声极轻的枝叶摩擦声。
紧接着粗瓷碗被碰了一下,碗底在窗台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估摸着是伸手把碗端起来,看见了底下压着的纸条。
那人在窗前停了好一会儿,比刚才久得多,像是在对着那张纸条发愣,琢磨上头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才听见他把粗瓷碗轻轻放回去,又踮着脚退了两步,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叶青棠这才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走到窗前一看,纸条果然不见了,粗瓷碗被碰歪了一点。窗台上多了一小把浅紫色的野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她把碗扶正,又看了看那把花,转身找个豁口的粗瓷瓶插上,灌了点水,搁在窗台一角。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青棠就醒了。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头发,把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的领子翻好,又扯了扯衣摆,觉得满意了才转身出门。
晨光铺了满地,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村道慢慢往村后走。
槐树林不远,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路两边都是野草,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她的裤脚走过时沾湿了一圈深色。
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去,大概是早起下地的,隔得远也看不清是谁,只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晃了晃就拐进了庄稼地里。
叶青棠放慢了步子,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她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正要往深处走,左边一棵粗槐树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侧身绕过去。
等绕过来才发现,姜淮舟就蹲在树根旁边,后背紧紧贴着树干,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衫,料子是细棉布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今年刚做的。
只是袖口不太平整,挽起来的那截有些歪,估摸着是他自个儿动手卷的。
脸上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水梳过,整整齐齐地贴在额角,没有一根支棱出来的。
可偏偏嘴角那块青紫格外显眼,横在脸上,把他那副好相貌给破了相。
而且小臂上还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一看就是这两天新添的伤。
姜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按理说他一个独苗,吃穿用度都不该短了。
可衣裳穿在他身上,明明料子是好料子,尺寸也是合身的,偏被他穿得皱巴巴的。
袖子卷得一个高一个低,领口的扣子还错了一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劲儿。
可一抬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还透出直愣愣的傻气。
看见叶青棠来了,姜淮舟先是一愣,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