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宁也明白康熙从小怙恃,死亡这一堂课,或许比她领悟得透彻多。
望着康熙消瘦的脸, 她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嗯, 人死不能复生,故人已逝,生人还要努力向前看,曈曈和其他孩子们, 也会常伴皇上左右。“
康熙想起那群乖巧的孩子,眼神也逐渐柔和了一下来, 笑了一下, 视线落在陶宁的脸上:“那你呢?”
陶宁一怔,旋即反应,收回手后道:“臣妾和后宫其他姐妹, 自然也会一直陪伴在您身边。”
康熙的眸光变得有些暗淡。
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了沉默之中,陶宁除了先前那些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康熙,便纠结抿了抿了嘴,便道:“皇上,不如您先睡会儿吧?听闻您这几日夜不能寐,睡上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
康熙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陶宁笑了笑,为康熙掖了掖被子道:“臣妾就先告辞。”
言罢,她就立马起身。
但康熙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陪朕睡会儿吧。”
陶宁惊讶瞪大了眼睛:“臣妾吗?”
康熙点了点头,随后解释道:“放心,皇祖母刚仙逝,朕即便想对你做些什么,也会顾及着国丧,只是朕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内心竟意外地感到安宁,朕想着,兴许有你在身边,会好入睡许多。”
陶宁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臣妾没有这样想。”
即便她有这个顾虑,也不敢说出口啊。
康熙一副看透不说透的模样:“那你愿意吗?”
陶宁的内心自然是十分抗拒,这几年,她和康熙一直敬之如宾,适才,她主动握了下康熙的手,已是看在康熙失去了长辈的份上。
她沉默着,想要康熙主动退缩,但显然康熙并不想收回自己的话,也同样沉默看着陶宁。
陶宁不安地搅了搅手指:“臣妾......”
康熙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陶宁顿时松了一口气,抬眸笑道:“多谢皇上,那臣妾先告辞。”
康熙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陶宁观康熙脸上并无一丝怒气,遂也安心后退离去,只是在出卧室门框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回头望了眼康熙。
看到他神情落寞坐在床头,浑身都散发着孤寂和凄凉的气息,心脏不由一紧,心口好像堵着一口气一般难受。
所以当她走出东暖阁门口的时候,她又折返了回去。
康熙看到陶宁重返的身影很是诧异:“怎么了?”
陶宁不敢面对康熙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眼神飘忽道:“臣妾走后,您就不打算睡下歇息吗?”
康熙心里燃起一丝窃喜,面上却是平静道:“嗯,朕睡不着,睡了也枉然。”
陶宁扣了扣手指:“那臣妾就留下陪皇上,午休会儿吧。”
言罢,她就着手脱下身上的大氅。
康熙看陶宁的动作,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你要是不愿....”
陶宁出言打断,眼睛瞪得溜圆:“臣妾都主动留下了,你再说出推辞的话,就显得你为人不厚道了。”
其实她是想说虚伪的。
康熙哑然失笑,宠溺道:“好,是朕强力要求你留下的。”
陶宁脱下大氅后,又看向身上厚厚的褂夹,考虑要不要也脱下,毕竟她午休都是只穿一身寝衣的,而且康熙也是只穿了寝衣。
康熙却是道:“不用脱了,你躺下陪在朕身边便是了。”
陶宁也觉得还是不脱为妙,便直接来到床边,脱下鞋子,在康熙身边躺下了。
她抬眸看向仍倚靠在床头坐着的康熙,见他好整以暇盯着她的脸看,不由愤怒质问:“皇上,是打算坐着入睡吗?”
康熙忍俊不禁道:“宁宁不必急,朕这就躺下。”
听着康熙这话,陶宁感觉自己的胸口中了一箭,什么叫她急啊?一会儿她还得回去守灵,这不得争分夺秒,哄康熙这尊大佛睡着吗?
而且谁愿意,一直被人居高临下看着?
康熙躺下后,陶宁就一直平躺着盯着床顶看,明明她身心也蛮累了,这会子却是毫无一丝睡意,只是紧张地攥紧了被褥。
良久,她身旁传来了康熙嘶哑的声音。
“朕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陶宁只想骂娘,她都陪着他躺了好一会儿,结果康熙这厮又告诉她,还是睡不着?
她微笑着扭头看向康熙,但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此刻她正在忍着心中的怒火。
康熙眸光闪烁了一下,解释道:“你离得太远,闻不得你身上的气味。”
陶宁垂眸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的确是有些远,中间再睡一两个人都不成问题,她微微清了清嗓子:“那臣妾再往您里面睡近些?”
康熙摇头:“不用。”
话落,他就一个动身,直接挪到了陶宁身边,一手揽住陶宁:“朕过来就好。”
康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陶宁登时目瞪口呆,良久,她结巴道:“您...也没说...要抱着臣妾,才能入睡啊。”
康熙面露歉意道:“抱歉,宁儿,你让朕抱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说到末尾,他的音调越来越小,语气似乎蕴含着无限的脆弱和彷徨。
陶宁的心也不由软了下来,算了,毕竟康熙刚失去最疼爱他的人,让他抱一会儿也无妨,只是她还是觉得别扭,就扭过身去,让康熙抱她的背身就好。
康熙也明白陶宁妥协了,放在陶宁腰间的手,力道逐渐加紧,将陶宁整个人,环在他的怀里,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像是要把人,嵌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陶宁感觉自己的腰,好像快被康熙勒断似的,忙着急拍着腰上的手:“皇上,您松开些,臣妾快喘不过气了。”
她话刚说完,立马就感觉到腰间的力道松懈了一半。
“你想听,朕儿时的事吗?”康熙的声音在陶宁耳畔响起。
陶宁一怔,旋即她明白,康熙这是需要有一人,听他倾诉,他对祖母的思想,于是她想了一瞬,便轻轻嗯了一声:“如果皇上愿意说的话。”
康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和陶宁讲起小时候的趣事,而这些故事中,很多都有太皇太后的身影。
显然,在康熙心中,即便这位祖母,很多时候和他的政见向左,但不妨碍,他觉得太皇太后是这世间上最好的祖母。
他还跟陶宁讲起,他幼时得天花时候的心境,按照一般小孩子,应该都不太记得三四岁时的记忆,但康熙却是记得如此清晰。
或许是他幼年发生了太多大事,而且八岁就登基为帝,因此前后的记忆才能铭刻于心。
他好像也是一出生就被寄养在内务府大臣家,等他天花痊愈后,才被接进宫由太皇太后亲自抚养。
他也清楚,自己受到太皇太后疼爱与重视,只因他是在哪个天花横行的年代,唯一得过天花,且痊愈的皇子。
不过都不重要了,起码那么多年相依为命的祖孙情谊是真的。
做到末尾,他喟叹一声:“朕曾经因不少事,与皇祖母争执过,宁宁,你说朕是不是太不孝了?”
这问题陶宁可不好回答,毕竟康熙就曾为了她,和太皇太后当面对峙过。
康熙也想到这一点,宽慰道:“你放心,皇祖母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没有将与你的种种,放在心上。”
他原先也害怕皇祖母会将使在董鄂太妃的那套,作用在宁宁身上,但显然孙媳妇和儿媳妇是不同的,而且他也比先帝,知晓分寸,许多冲突,他能避免,则尽量避免了。
就比如他这些年不进后宫,无论皇祖母如何问起,他都以修行和身体未愈搪塞了过去,这样即便是皇祖母想发作,也找不到理由。
旋即他又道:“朕执意撤藩时,皇祖母闹得那般不可开交,甚至满朝文武都知晓,你想想当初事关你的争执,又算得了甚?”
陶宁听到康熙这么说,这也就放心了,她真怕康熙将对太皇太后的一腔愧疚化为愤怒,然后转移到她身上。
想了想,她还是宽慰道:“那一家人总会少不了争执的,您也不能说,因为一时的意见不同,就否认了您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就像是朝堂上的群臣,虽然政见不同,各执一方说辞,甚至有些人,还有着自己的私心,但您能说,他们不忠于大清吗?”
康熙一怔,随后忍俊不禁道:“宁宁,你这比喻似是有些不恰当。”
随后他拢了拢她的腰:“但朕明白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想说,大家都想要大清好,并无对错,是吗?”
陶宁点头:“嗯,所以您本就没错,怎么能就您说不孝呢?而且外头的人,谁人不知,您为了能让太皇太后能在夏日更好安心养病,不惜花重金在清华园上,建造畅春园,可见您的孝心天地可鉴,而太皇太后今年也在畅春园住得十分开心,所以您就不用愧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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