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匍匐着上前几步嘶喊:“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师父,师父只是怕皇上您难做。”
怕他难做?
康熙身体一僵,满脸难以置信。
这次战役准噶尔大军溃败,而大清军队伤亡轻微,粮草充足,正是一举拿下准噶尔的最佳机会,所以他刚与大臣们商定了乘胜追击的决策。
能让他难做的,就是让他放弃此次大好良机。
“皇后已命在旦夕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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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京城的天,一连数日都是灰蒙蒙的,宜妃赶紧让人,在坤宁宫四角再加添置几个火盆。忙完这一切,她转身发现,昏迷数日的陶宁,此刻正笑意盈盈看着她。
“姐,你醒了?”
宜妃喜极而泣,自陶宁病倒以来,昏迷的时辰总比清醒多,前些日子甚至已病到不省人事,太医们都下了病危的诊断。
今日见姐姐如此精神,她焉能不喜?
说话间,她早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亲自扶起陶宁,依着床头坐了起来。
陶宁艰难抬起手,抚在宜妃手背,目光流连看着宜妃有些消瘦的脸,心疼道:“幸苦了。”
宜妃动作一顿,目光含泪,嘴上却是不饶人:“你还知道我幸苦,我从小就最是讨厌你生病,你一生病,所有人的注意都全在你身上。”
“对不起。”
宜妃身子再次一僵,回神后,立马手上不停忙活,掩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陶宁柔声道:“对不起,因为我这幅身子,让你从小就受了许多委屈。”
“行了。”宜妃立马打断:“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竟不知照顾一个人起来,连吃饭也顾不了。”
陶宁也清楚自己妹妹这些天的苦,垂下眼帘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开口表达,心中的感激,毕竟两人是亲姐妹,感觉说什么都显得生分。
宜妃抿了抿嘴:“好了,日后我自会向你讨厌幸苦费,你昏迷了这些天滴米未进,当务之急,还是先用些东西吧。”
陶宁却是摇头道:“我不饿,你去把孩子们叫来。”
宜妃满是不赞同:“孩子什么时候见都可以,你可别把我刚给你养好身子,再次弄垮了。”
陶宁依旧坚持:“我怕没时间了。”
宜妃一怔,明白姐姐或许这是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所以才会如此急迫,她不敢置信看着姐陶宁。
她不明白。
看起来精神头那么好的人,竟已经大限将至了呢?
但宜妃也不敢耽搁,生怕陶宁留下遗憾,立马让秋霜和冬雪去将孩子接来。
“对不起姐姐,我前些日子,还是没听你的,已经给了准噶尔去信。”宜妃面露歉意。
陶宁神色一动,张了张嘴,并没说什么,因为她早就在给药阿玛的时候,吩咐他要尽力拦截关于她的一切消息。
她的计划不容有失。
而且她不想再次成为那个不被选择的那个选项,时至今日她已没信心,自己与江山,到底在康熙心里,哪个更为重要。
很快,曈曈和小十已赶至坤宁,一同赶到的还有太子。
这也是陶宁嘱咐的。
陶宁现在意识虽十分清醒,身体却仍旧十分虚弱,连张开手迎接两个孩子都做不到,但两个孩子们一进内室,就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两个孩子,陶宁也不禁泪流满面,但她还是强压下心里的悲伤,安抚几句孩子,而后看向太子:“殿下,可有准噶尔的来信。”
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太子一听就知道陶宁是在打探康熙的信息。
方才陶宁得知宜妃给准噶尔去信后,立马就想到了,如何借着这个机会,在太子面前证明自己已彻底失宠。
在她与康熙冷战的这两年,太子一直在打探,她们二人争吵的真正原因时,她便知道太子并未一直对她们母子放下戒心。
之前短暂的和解,或许只是太子纯良的心性,尚未溟灭,又或许是他身为太子的政治觉醒,决定表演兄友弟恭,挽回在康熙心中的形象。
但无论哪一种,于她们母子而言,未来都有巨大隐患,这也是最终她决定与康熙不复相见的原因。
太子此刻的心绪很是复杂,一方面他一直所面临的忧患,总算消失大半,一方面他又眼前这个还算疼爱自己长辈,即将离世而难过。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不仅作用于离世者,于双方也一样。
“宁额娘莫急,前方战事吃紧,信件来往会比寻常慢了些,想来皇阿玛的消息很快就到。”
太子选择宽慰陶宁,并没有告知,其实昨天就已传来的前方胜仗的捷报。
陶宁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很快她强打起精神,费力的摸着一双儿女的脸:“往后额娘不在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四公主十阿哥一听,再次哭成了泪人,十阿哥更是抱着陶宁嚎啕:“额娘不要,我不要额娘离开我。”
陶宁拿出帕子,温柔的为十阿哥擦拭脸上眼泪,嘱咐他往后多听曈曈与宜妃的话,还有太子的话。
说到太子,陶宁抬眼看向他;“保成,我可以再这样唤你一次吗?”
太子点头:“自是可以,宁额娘,你永远是保成的长辈。”
陶宁微笑点了点头:“我大概也要去下面见两位先皇后了。”说着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十阿哥和四公主:“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四妹与十弟,特别是小十,他如此年幼就要失去母亲。”
听到陶宁说到此处,太子眼里也不由有些动容,没人比他更懂幼年丧母的痛。
陶宁继续说道:“小十自小就喜欢跟在你这个哥哥身后,往后宁额娘不在,你能替我多照料些他吗?”
面对陶宁的临终遗言,太子犹疑了一瞬,目光转向十阿哥。
他看着十阿哥年幼无助的样子,像是看到自己小时候,郑重点头承诺:“好,我答应你,宁额娘。”
他本就是打算将十阿哥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是因宁额娘封后,十阿哥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怕养虎为患,他才放弃这个打算。
而今宁额娘不久后可能病逝,又彻底失去皇阿玛的宠爱,倒是可以重拾原先的计划。
大阿哥这些年愈发受皇阿玛倚重,连带着惠妃养育的七阿哥,也逐渐入了皇阿玛的眼,这着实给他带来不少的压力。
“那我就将小十交给你了,保成。”
陶宁见自己的示弱达到了目的,也心中稍安,但同时也有些唏嘘,从前两人的关系如此纯粹,如今却是相互虚以逶迤。
皇宫可真是个会吞噬人性的地方,即便是你想拥有一段纯粹的关系,权势也会一点点推着你毁掉。
所以她从未怪罪太子对她们母子态度的转变。
她的小十,仅仅是继后所出嫡子,便有极高的清算风险,可想而知太子所面临的生存压力。
毕竟上面那个位置,对于太子而言,不成功便成仁。
她也奢求太子会因她的三言两语,完全放心她们母子,她只求在小十尚未抉择出自己的人生目标前,能够安稳长大。
这便足够了。
陶宁又两个孩子嘱咐许多,渐渐明显感觉体力不支,但她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还未交代。
忙让宜妃带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曈曈一人。
她目光贪婪在女儿的脸上流连,今年女儿就要及笄了。
曾经她只求能看到女儿出嫁,而今连她及笄的那一日都见不到。
她努力拿出送给女儿的及笄礼物,那是一条经过她日日祈福的南红玛瑙手链。
只求这串手链为她女儿辟邪挡灾,保佑她女儿一生都平安顺遂。
曈曈看到母亲为自己提前准备的及笄礼物,眼泪瞬间决堤,泪流满面。
方才害怕母亲难过,只敢默默流泪,此刻却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悲伤,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听着女儿的哭声,陶宁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她愧疚女儿良多,自己一系列的谋划全是为十阿哥打算。
但她相信女儿会理解自己的。
她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秘密告诉女儿,那就是她是后世穿越而来的。
告诉了她后来九龙夺嫡的一切,以及女儿未来会成为叱咤漠北的海蚌公主。
她好笑看着满脸震惊的女儿,抬手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
其实她早就能够为女儿在京城谋取一门极好的亲事,让她在京城生活,不必去面临漠北蒙古的凛冽。
可对于她们现在阶层,锦衣玉食的生活,已不是她们最高的追求。
唯一权力,只有手握权力,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她的女儿未来就有那么一个机会,有站得更高更远的可能。
但如果曈曈不想去漠北受苦,她也留有后手。
衣柜里有一套她早已为康熙缝制好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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