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应天府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透着与国同庆的喧嚣。
宁采蘩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从书院归来,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书籍。
她抬头,看着窗外略显生机的树枝,她并无多少喜悦,颇有些感慨。
如今天下共庆,可赦有罪之人,但施其柳入了贱籍,教坊司记录在册,自是无法赦免,在这皇恩浩荡的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讽刺。
“小姐。”聂潮生推门来,他端着新砌的茶水,慢慢地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轻声道,“外头很是热闹,街上有舞狮队,可要出去瞧瞧?”
宁采蘩摇头,她抽回目光,伸手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茶香清冽,勉强压下心里的起伏,答道:“不必了,外头再是热闹,还不如书房里清净。”
聂潮生不再多劝,他静立在旁,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中,看懂她所有的难言之隐。
少顷,宁采蘩幽幽地叹了一声,轻声道:“潮生,你说,施娘子现下如何了?那日一别,音讯全无,我心里总是难安。”
“奴不晓得。”
聂潮生神色格外柔和,他蹲下身来,与她四目相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坦诚道:“世事变幻,人力时有穷有尽,小姐,你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不如往好处想想,许有生机也未尝不可。”
宁采蘩蹙眉。
“无论如何,奴都会陪你的身边,现下,将来,一直如此。”聂潮生握紧她的手,眼底泛起柔色。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凝视着聂潮生,点了点头。
聂潮生见她脸色稍霁,他松了一口气,提起另一件事,温声道:“小姐,前几日陈掌柜递了帖子来请,说是得了佳酿,想请小姐来品尝,那时奴见你心情郁郁,便未敢打搅,如今天气回暖,雪也停了,外头春意渐浓,今日陈掌柜又派人来请,你要不要去一趟,就当是散心可好。”
宁采蘩闻言,她思忖起来。
陈掌柜此番相邀,想必不只是品酒那么简单,一直沉湎于自责也无益,她的确需要出门散散心。
“也好。”她颔首道,“闭门不出并非长久之计,便去一趟吧,你去命孟东准备马车。”
“是。”聂潮生应下,转身就出去安排马车。
她愿意出去便好。
宁采蘩拾掇一番,她身着朱色的缠枝莲纹的交领短衫,外穿青色的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她同赵伯说了一句,便踏上马车,同聂潮生前往醉仙楼。
醉仙楼如今重新开张,门楼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宁采蘩来到醉仙楼,她走上二楼,踏进雅间,便看见陈庚娘,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交领短衫,外穿月白色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发髻间缀着素银簪子,整个人虽清减,但气色比之前好上许多。
“陈掌柜。”宁采蘩走了过去,唤道。
陈庚娘笑道:“宁姑娘,你来了,快请坐。”
雅间的桌上摆了精致的菜肴,温好的佳酿正冒着热气。
燕闻之随后而至,他头戴儒巾,身着襕衫,风尘仆仆的模样。
“燕兄,你来晚了。”宁采蘩笑道。
燕闻之点头,他看向陈庚娘,轻声道:“抱歉,陈掌柜,今日街上热闹,有些耽搁了。”
“无妨。”陈庚娘笑道。
三人依次落座,陈庚娘命仆从为二人斟酒,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脸颊有了血色,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多谢二位能来。”陈庚娘举杯,轻声道,“自那日过后,我一直想好生感谢你们,却因身子不济,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今日便以茶代酒,谢过二位。”
“陈掌柜客气了。”宁采蘩举起酒杯,连忙道,“我和燕兄并未帮上什么。”
“不。”
陈庚娘摇头,她抚摸着略微显怀的腹部,涩声道,“要不是你们请来玄阳真人,这孩子许是保不住的,冒郎逗留人间日久,所犯的罪过怕是愈来愈多。”
“说来惭愧。”燕闻之饮了一口酒,叹道,“我们本是为了彦舒之事……”
提及文彦舒,三人皆沉默下来。
窗外春光明媚,雅间内陷入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燕闻之思绪纷乱,他低声吟道。
“前些日子,我上清凉山祭拜文郎,终究是我对不住他。”陈庚娘面露悲伤,艰难道。
宁采蘩心头一酸,也举起杯来。
佳酿入喉,温热中带着苦涩。
她突然想起施其柳,想必此时已经随徐晏舟北上,不知途中是何种光景。
权柄之下,施其柳的意愿如此微不足道。
思及此处,宁采蘩胸中憋闷,又连饮了两杯。
“宁姑娘,你慢些喝。”陈庚娘劝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她正要再酌,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酒壶。
她抬眸,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眼神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你醉了。”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近日心情本就郁闷,此时酒意上头,竟生出几分叛逆来。
她拨开聂潮生的手,低声道:“我没有醉。”
“酒多伤身,小姐,明日还要去书院。”聂潮生没有退让,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赞同。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看向聂潮生,见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留下淡淡的阴影,一副委屈的模样,外头的春光映着他眉眼如画的容颜,瞧着楚楚可怜的。
她心头一软,立时泄下气来。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聂潮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聂潮生一惊。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小姐,别这样,燕郎君和陈掌柜还在呢。”聂潮生脸颊泛红,他睫毛轻颤,嗫嚅道。
燕闻之神色不自然,他低咳几声,别过脸去,实在懒得再看。
陈庚娘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宁采蘩如梦初醒,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酒醒了大半,慌忙松开手,耳后根隐隐发烫。
“宁姑娘,燕郎君,其实今日请你们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就在宁采蘩尴尬的时候,陈庚娘像是思虑良久,终是开了口。
宁采蘩和燕闻之对视一番,她定了定神,轻声道:“陈掌柜,你请说。”
陈庚娘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目光看向窗外的春光,继续道:“我想回静海一趟,在仙渔镇将冒郎的风筝再次放飞。”
“陈掌柜,你如今怀有身孕,舟车劳顿恐怕不便,何不等孩子生下再去?”燕闻之微微侧目,诧异道。
“我等不了。”陈庚娘摇头,苦笑道,“我能感受到孩子在我腹中,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怕日后再也没机会了。”
“陈掌柜何出此言?”宁采蘩问。
“冒郎生前的心愿便是放飞风筝,他虽不在了,但我想替他完成他的念想,将风筝在海边放飞,也许他能得到真正的安息。”陈庚娘眼神恳求道。
第84章
宁采蘩犹豫片刻, 问道:“陈掌柜是想让我和燕兄陪你同去?”
“此行路途遥远,我实在不便独行,二位若肯相陪, 我感激不尽,自然, 若你们有难处, 我也绝不强求。”陈庚娘点头道。
燕闻之闻言, 他有些意外,和宁采蘩面面相觑。
宁采蘩有些迟疑,既然陈庚娘开口, 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可静海县远在千里之外,此去至少月余,书院那边需告假不说, 赵伯和锦儿若知晓的话, 定会担心。
“陈掌柜,容我们回去想想,明日再给你答复, 可好?”燕闻之神情凝重道。
“应当的。”陈庚娘颔首。
二人饮了几杯茶, 宁采蘩觉得酒醒后,便起身告辞。
聂潮生见状, 他连忙扶住她。
燕闻之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他皱紧眉头, 目光微沉, 也向陈庚娘拱手作别。
回重曲园的路上,街道上喧嚣不已。
宁采蘩坐在车内,她闭目养神, 聂潮生坐在她的身旁,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许是饮酒的缘故,她觉得胃有股灼热感。
宁采蘩脸颊泛红,她似乎有些醉了,睁开双眼,看向聂潮生,眼光却又消沉下去。
“潮生。”她唤道。
“小姐,怎地了?”
“你说我该去吗?”她问。
“小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奴呢?”聂潮生微微一笑,轻声道。
宁采蘩侧目,目光扫向聂潮生,车内有些昏暗,他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方才在醉仙楼,他委屈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也不知该不该去。”她叹道。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小声说:“无论去不去,奴只希望小姐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帮陈掌柜。”宁采蘩轻声道,“可又怕这一去耽搁数日,无法向赵伯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