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门外站着的却是杨立甫。
“师兄?”
韩云翠一愣,她神色变得不自然,向后退了几步,轻声询问:“有什么事吗?”
杨立甫见她刻意疏远,他心中闷痛,情不自禁想起过去在周氏医馆内,师兄妹二人相处的点滴滴滴,曾何几时他们是世上最亲密之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他人为妻。
他敛眸,遮掩住眼底的悲伤,温声道:“方舆回来了吗?”
韩云翠摇头道:“不晓得他去何处了,先前叫他料理药材,不过说了他几句,他竟跑了出去,真是脾气见长。”
“方舆在我医馆待了片刻,从我那离开后,到现在还没回来。”杨立甫神色担忧道,“可要去寻,我瞧着他情绪不太稳定,怕他出事。”
“不用。”韩云翠心中慌乱,她眸光闪了闪,强作镇定道:“他又不是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师兄不必担心,夜深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杨立甫闻言,他点了点头,勉强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了,若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好。”
送走杨立甫后,韩云翠阖上门,她靠在门上,苦笑几声。
她想起周方舆,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从未这样过,即使从前吵架,他也会在医馆里待着,绝不会夜不归宿。
“师父……”药童怯生生地唤道。
韩云翠回过神,吩咐道:“你回房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开门看诊。”
“可是郎君……”
“我说了,不必管他。”韩云翠冷声道,“去休息。”
药童不敢再言,乖乖地退了下去。
韩云翠独自站在堂中,她看着墙上悬挂的周家祖传的医匾。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这些年支撑医馆的艰辛,以及周方舆白日里屈辱离去的背影。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周方舆迟迟没有回家。
他在酒肆饮完酒,大醉一场,趴在桌上昏睡过去,被店小二赶出去,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拱桥下的槐树旁。
天色愈沉,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映着岸边的灯火。
他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哎哟!”
树上传来一声惊呼声,随即一个黑影跳了下来。
周方舆吓了一跳,他踉跄后退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士。
老道士须发皆白,他脸上红光满面,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我睡得好好的,你跑这儿吐,还让不让人睡了?”老道士骂道。
周方舆本就有气,闻言更是恼火,反驳道:“怎么了,这树是你家的?”
老道士一噎:“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你的树,你管我在哪吐?”周方舆说着,他胃里又是一阵恶心,弯腰继续吐起来。
老道士本欲发怒,见他吐完后,居然抱着树干低声抽泣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灯光下,周方舆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不是已经改过自新了吗?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也在好好学习医术,她凭什么这么凶?”他哭得委屈,抽泣道。
老道士愣了愣,他怒气渐消,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他凑过去,在周方舆身边蹲下,询问道:“小子,大半夜的不回去,在此处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莫非被娘子赶出来了?”
周方舆猛地抬头,他双眼通红,反驳道:“才不是,与你何干?”
“脾气还不小。”老道士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告诉老道,发生什么事了?兴许我可以帮你。”
周方舆停止哭泣,他狐疑地看着他,不屑道:“就凭你,一个睡在树上的邋遢老道,能帮我什么?”
“老道云游四方,什么没见过?”老道士不以为意,笑道,“看你这可怜的样子,八成是被家中娘子欺负了,心中委屈,又无处诉说,对吧?”
此言登时戳中痛处,周方舆鼻头一酸,眼泪重新涌了上来。
他抬手拭泪,借着酒劲,将这些年来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讲起自己被逼成婚,婚后韩云翠凶悍无比,时常遭她训斥殴打,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又讲起自己努力改过,学习医术,打理医馆,却始终得不到她一句好话。
“我只是想要一点尊重,一点丈夫该有的尊严,这有错吗?”周方舆抹泪,哽咽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老道士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待周方舆说完,他缓缓开口道:“所以,你现在想要老道怎么帮你?”
周方舆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我要让那个悍妇晓得我的厉害,让她日后不敢再这么对我,让她晓得什么叫做夫为妻纲!”
“是吗?”老道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你想怎么做?打她一顿?还是休了她?”
周方舆一怔。
他怎么能打自己的妻子呢?
况且他从未想过动手打女人,世上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打女人。
休了她?
不。
这些年来,她对周氏医馆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若休了她,那他成什么人了?
还有父亲临终前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对待翠娘,他自然不能违拗。
老道士见他犹豫,笑道:“看来你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心中憋屈,想要出口气罢了。”
“那我该怎么办?”
周方舆颓然坐下,苦笑道:“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被她压着,被人嘲笑?”
老道士叹了一声,在周方舆想身边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周方舆,笑道:“来一口?”
周方舆接过葫芦,他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让他心中的郁结稍微散了些。
“少喝一点,给我留点。”老道士没想到周方舆如此不客气,他急忙将葫芦抢了回去,心疼道。
“瞧你这个小气劲。”周方舆回道。
“老道可以帮你。”老道士神秘一笑,压低嗓音道,“不过绝对不会伤害到你娘子,老道向你保证,过几日你娘子就会焕然一新,往后你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事事以你为先。”
周方舆嗤笑道:“你就蒙我吧,她能变成这样,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信不信由你。”老道士不争辩,他深深地注视着周方舆,笑道,“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周方舆心下狐疑。
“若三日后你娘子没有任何变化。”老道士微笑道,“你大可再来这棵槐树下找我。”
“行,那我先在此谢过你了。”周方舆见老道士故弄玄虚,他也没放在心上,敷衍道。
老道士摆摆手,他伸了个懒腰,爬回树上,笑道:“不必谢我,好了,你快家去吧,夜深了。”
周方舆站起身,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向槐树,树上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
周氏医馆。
宁采蘩步出厢房,她抬眼,见韩云翠独自站在庭院中,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后门的方向。
“韩大夫。”她心下疑惑,上前几步,唤道。
韩云翠闻言转过身,有些意外道:“宁姑娘,天色已晚,你怎么没去歇息?”
“我见月色正好,便出来走走。”宁采蘩弯起唇角,“韩大夫,可是在等周郎中?”
韩云翠摇头,嘴硬道:“我才没有,不必管他,他自有他的去处,我今日有些疲乏,宁姑娘,你自便。”
宁采蘩颔首,目送着韩云翠离去。
她忍俊不禁,暗道韩云翠分明就是在担心周方舆,一直翘首以盼,等他回来,嘴上却不肯承认,俨然是另一种说辞,这对夫妻倒是挺有意思。
宁采蘩转身离去,她回厢房的途中,在拐角处顿住脚步。
庭院中,燕闻之静静地伫立,身姿挺拔如松。
月光皎洁,洒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燕兄。”宁采蘩走了过去,轻声道,“你在想什么,近来总觉得你忧心忡忡的,莫非是在担心院试?”
燕闻之缓缓转身,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院试不足以让我心忧。”
“那是何故?”她问。
他的目光越过宁采蘩,看向天际,叹道:“我犹觉前路如迷雾笼罩,不知该如何前行。”
宁采蘩微微一怔。
“燕兄怎会突然有此感慨?”她在石凳坐下,轻声问道。
燕闻之在她对面坐下,若有所思道:“我自幼按着父母所愿所想一步一步走下去,现下反而让我心生疑虑,采蘩,你可曾想过,人生除了科举入仕,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宁采蘩抿唇不语。
二人就在月下交谈着,宁采蘩早就有所发觉,燕闻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坚定,他心中充斥着矛盾,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