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后还疑心我和燕兄吗?”
“不,不了。”
宁采蘩神色满意,她弯起唇角,笑道:“真乖。”
不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聂潮生神色冷了下来,他眸光晦暗,泛着寒意。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夜色愈沉,扬州城一处宅院内。
徐晏舟靠在床头,他脸色苍白,低声咳嗽着。
那夜施其柳跳下河,他发觉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寻找,奈何运河水流湍急,他在水中搜寻许久,最终体力不支,被手下的锦衣卫救起。
现下虽是春日,但春寒料峭,没有找到施其柳,他却染上风寒,高烧数日,至今未愈。
房内被轻轻地推开,一名锦衣卫疾步走进来,禀告道:“大人。”
徐晏舟抬眸,他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询问道:“可寻到人了?”
“属下打听到了。”锦衣卫答道,“就在江都,这几日暗中查访,在江都城东的周氏医馆,发觉疑似施娘子的踪迹,听闻医馆几日前收治一名女子,年岁相貌都对得上,同行数人,大人也识得,便是那两名清凉山学子,以及醉仙楼的女掌柜。”
徐晏舟咳嗽几声,苍白的脸泛起一丝血色。
“可确定是她?”他撑起身子,急声问,“她现下如何?”
“尚未完全确定,属下怕打草惊蛇,不过听街坊说,施娘子病得很重,这几日才稍有好转。”锦衣卫顿了顿,答道,“所幸医馆内有位姓韩的女大夫,医术不错,在江都小有名气。”
徐晏舟松了一口气,他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命人暗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锦衣卫应了一声,他犹豫道,“大人,您的身子未有好转,属下要不再寻郎中来瞧瞧?”
“不必。”徐晏舟摆手道,“你们只管盯紧医馆。”
“遵命。”
锦衣卫退下后,徐晏舟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眼中情绪翻涌。
瑛娘……
他终于寻到她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从眼前消失。
徐晏舟头脑发晕,他忽然想起施其柳得知施瑜去世的消息,她满脸恨意,再到她决绝地跳下河,那种遍寻不得的慌乱在心头翻涌。
无妨。
他暗道。
只要晓得她在何处,晓得她暂且安全,他就放心了。
等他病好了,亲自去见她。
他并非阻止她寻仇,而是此事牵扯甚广,待回了北直隶,一切再重新做打算。
她为何不信他呢?
徐晏舟觉得自己脑袋要烧糊涂了,苦笑几声。
第90章
次日清晨, 东方泛白,江都城青砖黛瓦,薄雾像是轻纱一般, 笼罩其中。
周方舆踏进药堂时,韩云翠正在为一位老妪诊脉。
他昨夜是悄悄回来的, 因实在惧怕韩云翠的怒火, 遂没敢进卧房, 在置放药材的屋子歇了一宿。
待天亮后,他明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挣扎许久, 这才慢吞吞地走进药堂。
药堂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云翠坐在诊案后,她神色专注, 略微垂首, 手指搭在老妪的腕间。
周方舆站在门口,他换了干净的衣袍,只是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显然是昨夜未曾安眠。
他忐忑不安地打量着韩云翠的神色, 却发现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或许察觉了却不愿理会。
韩云翠施针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瞥了周方舆一眼,目光平静,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诊, 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从未发生。
“您这是气血不畅所致,”韩云翠回头,柔声道, “我给您开个方子,吃上三副,平日里注意歇息,莫要劳神。”
老妪连连道谢。
韩云翠弯起唇角,她提笔写下药方。
周方舆望着,他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其中夹杂愧疚与委屈。
“郎君,你昨夜何时回来的?”药童看见周方舆,惊喜道。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纷纷看向他。
周方舆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问这个做甚,我昨夜……”
“既然回来了,去把昨日晾晒的当归收进来,看天色怕是要下雨。”韩云翠看向周方舆,她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药童,语气淡淡道。
药童接过方子,他识趣地闭上嘴,埋头去抓药。
韩云翠神色平静,既没有昨日的怒气,也没有担忧,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如对病人那般关切。
周方舆心中一紧,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道歉,想解释昨夜的去向,想问她是否还在生气,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懊恼。
他忽然想起过去他犯错,她总会严厉训斥,这次似乎不同。
她的平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慌。
陈庚娘慢慢地走进药堂,她见周方舆也在,又察觉到空气中诡异的沉默,笑道:“周郎中回来了,昨晚韩大夫担心你呢。”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陈庚娘,眼神中闪过一丝责怪,像是在怪她多言。
陈庚娘抿唇一笑。
周方舆回过神,有些意外地再次看向韩云翠,见她已经别过脸去,神色透着疏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走向后院。
午时,韩云翠站起身来,她拎着药箱子,对药童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看好医馆。”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素色交领短衫,外披比甲,下身则是青色马面裙。
“师父要去何处?”药童问。
“城南李媪婆家,她前日摔了一跤,腿脚不便,我去看看。”韩云翠吩咐道,“若是有人急症,去杨氏医馆请杨师兄来帮忙。”
药童轻声应下。
韩云翠拎着药箱出了门,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周方舆从后院出来,见她不在,疑惑道:“翠娘呢?”
“师父去城南出诊了。”药童答道,偷偷观察周方舆的神色。
周方舆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在前堂坐了一会儿,帮药童整理药柜。
午后,宁采蘩从后厢房出来,她在医馆住了数日,心中过意不去,便来帮忙。
她一面看着药炉,一面状似随意地问:“周郎中,韩大夫平日里都这么忙吗?”
周方舆正在碾药,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不错。人吃五谷杂粮,怎么能不生病?平日医馆病人多,翠娘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深夜还有急症求医,她也从不推辞。”
“那周郎中怎么不多帮帮她?”宁采蘩问。
周方舆苦笑道:“我医术不精。若是风寒暑湿之类寻常病症还好说,若是碰上疑难杂症便束手无策了,还是得翠娘来。”
药碾在石臼中滚动,发出规律的碾磨声。
“其实韩大夫很在乎你的。”宁采蘩忽然道。
周方舆一愣。
“昨晚你出去,韩大夫虽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很担心。”宁采蘩轻声道,明亮的眼眸直视着他,“她时不时望向门口,煎药时心不在焉,差点打翻药罐,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关心,越是表现得严厉,因为怕失去,所以才要用强硬来掩饰脆弱。”
周方舆握着药碾的手紧了紧,沉默不语。
此言如一根针,狠狠地刺入周方舆心中最柔软处。
“我晓得她不容易,”周方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无论我怎么做,似乎都不能让她满意,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周方舆,永远都需要她管教。”
“那是因为她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却依然相信你能变得更好。”宁采蘩轻声道。
药炉上的药罐冒着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傍晚时分,韩云翠迟迟未归。
起初众人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被病人耽搁了。
可等到天色渐暗,医馆打烊,她依旧不见人影,这才察觉不对劲。
“往常师父出诊,最晚酉时也就回来了。”药童有些焦急,他频频望向门外,“如今都戌时了,怎么还不回来?城南李媪婆家不算远啊。”
周方舆眉头紧锁,他站在医馆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炊烟味和孩童的嬉笑声。
他原本因为早上的事还有些赌气,可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那份赌气被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取代。
“从医馆到李媪婆家,走路不过一刻钟。”周方舆喃喃道,“就算被事耽搁,也该托人带个话才是。翠娘不是这样没交代的人。”
陈庚娘走过来,神色担忧道:“周郎中,你先别急,许是韩大夫在路上遇见了熟人,或是被其他病人请去了,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