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翠看着周方舆声泪俱下的模样, 她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别过脸去。
阎王高坐于案前, 他看着堂下的夫妇二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如洪钟震荡,整座大殿随之摇晃。
随着笑声止住,周遭的景象开始流转,阴森的地府缓缓地消失不见。
待众人定睛,竟回到那座破败的庙宇。
老道士立在殿中,他道袍飘飘,仙风道骨,捋须微笑,看向呆立的周方舆与韩云翠。
阎王和鬼差的身影逐渐模糊,化作一群孩童,正是那日在巷口唱歌谣的几个孩童。
“这是怎么回事?”宁采蘩愕然。
聂潮生早已察觉是老道士在装神弄鬼,他闻见宁采蘩的话,装作惊讶的模样,温声道:“奴也不知。”
老道士走过来,朗声笑道:“戏终人散,幸好圆满。”
孩童们笑嘻嘻,他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韩云翠登时明白过来。
正如她所料,什么阴司,全是做戏!
竟是老道士与这群孩子设的局。
她满脸愤怒,她指向周方舆,颤声道:“好,好你个周方舆,竟伙同外人这般戏耍我?”
周方舆慌忙起身,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翠娘,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也是方才才……”
“够了。”
韩云翠打断他的话,她神色疲惫,深深地注视着周方舆,眼底尽是失望,冷声道:“周方舆,这些年我为周家、为你,起早贪黑,劳心劳力,我管你,训你,是怕你再走弯路,怕师父在九泉下不得安宁,可你呢?”
“翠娘,不是的……”周方舆仓皇道。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她心灰意冷,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强忍泪意道:“人心是肉长的,周方舆,我也会累,既然你这般嫌我,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便到此为止,我们即刻就去官府,绝婚。”
说罢,她转身就走。
众人大惊。
“不要,翠娘。”周方舆冲上去,他慌乱不已,急忙拉住她衣袖,忙道,“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些全是酒后胡话,做不得数的,我不能没有你,求你别走。”
韩云翠用力地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破庙。
不觉间,天已蒙蒙亮,晨光熹微。
韩云翠走在街道上,她神思恍惚,眸光湿润。
她抬手拭泪,眨了眨眼,劝说自己别哭,可这些年的回忆,纷至沓来。
九岁那年,韩云翠父母双亡,她成了孤儿。
她在江都街头流浪三月,是周大夫,也就是周方舆的父亲,救了她。
韩云翠记得是一个雨天,她无处躲雨,只能缩在篓筐里,可雨水还是顺着缝隙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冷得瑟瑟发抖。
周大夫撑着伞,他神色悲伤,手里牵着六岁的周方舆,低声道:“方舆,今日是你母亲的祭日,你记得往后每一年的这日都要去她坟前祭拜。”
年幼的周方舆点了点头。
周大夫想起亡妻,他长叹一声,却无意间暼见篓筐中的韩云翠。
他疾步走去,担心道:“孩子,大雨天的,你为何不家去?”
“我没有家了。”韩云翠小脸惨白,她抱紧自己,小声道,“我爹娘都死了。”
周大夫无法见死不救,他将韩云翠带回去,为她煎药。
待她病愈后,他问道:“孩子,可有去处?”
她摇头。
周大夫沉吟良久,温声道:“若不嫌弃,就留下吧,我正缺个药童,你帮着晒药扫地也好,管你吃住,可好?”
韩云翠感激不尽,她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以后,周氏医馆成了她的家。
周大夫收留她,收她为徒,传授医术。
她上头有位师兄,杨立甫,长她两岁,勤奋温和,而周方舆是周大夫的独子,小她三岁,调皮贪玩,无心医术。
三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韩云翠与杨立甫年岁相仿,志趣相投,他们时常一起研读医书、切磋病例,周方舆却总坐不住,不是溜出去玩耍,就是趴在案上打盹,为此没少挨周大夫的戒尺。
光阴荏苒,韩云翠与杨立甫皆已长成。
韩云翠出落得亭亭玉立,医术日渐精湛,杨立甫青出于蓝,成了周大夫的左膀右臂。
不知何时起,韩云翠与杨立甫之间,生出了隐秘的情愫。
两人心照不宣,只待时机成熟,便禀明师父,成家立室。
然而周大夫病倒了。
那是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周大夫诊脉时忽然晕厥,积劳成疾,年事已高,恐难回天。
医馆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韩云翠与杨立甫轮番守夜,煎药喂汤,不敢合眼。
周方舆收了性子,他守在父亲榻前,眼圈总是红的。
一日,周大夫精神稍好,独独唤了韩云翠到床榻边。
“翠娘。”他虚弱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学有所成,为师心安了。”
韩云翠双眼泛红,她摇头道:“师父,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周大夫面上浮出担忧,叹道:“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放不下方舆,他母亲去得早,临终嘱我好生照看他,这些年来我严厉,却知他不是学医的料,心性不定,若我不在了,他一个人,撑不起这医馆,也过不好这一生。”
韩云翠心中一紧,轻声道:“师父的意思是……”
周大夫凝视着韩云翠,他低咳几声,开口道:“翠娘,为师求你一事。”
“师父您说,但凡我能……”
“我希望你嫁给方舆。”
四字如雷,韩云翠浑身一僵。
“我晓得这要求过分,”周大夫眼中含泪,叹道,“可思来想去,唯有你能管住他,也唯有你能保住这医馆,翠娘,你性子稳重,医术好,若嫁与方舆,便可名正言顺接手医馆,替我照看他,如此,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可是师父……”
韩云翠哽咽道:“我比他大三岁,向来只当他是弟弟,况且,况且……”
况且她与杨立甫的情意,师父并非不知。
周大夫阖上双目,继续道:“翠娘,就当师父自私这一回,方舆是我独子,我不能眼看他毁了自己,你嫁他,医馆便是你的,往后随你经营。至于立甫,他会有更好的前程。”
韩云翠望着周大夫满脸病容,她拒绝的话堵在喉间,一字也吐不出。
是眼前这人将她从街头捡回,予她温饱,授她医道,待她如亲女。
这般恩情,一生也偿不尽。
“师父,容我想想。”她敛眸,低声道。
周大夫点头,不再多言。
韩云翠恍惚地走出房门,她抬眸,在廊下遇见周方舆与杨立甫。
杨立甫迎上来,关切道道:“师父同你说什么了?你的脸色这般差。”
韩云翠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师父唤你们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不出片刻,房内传来周方舆激动的声音,怒道:“我不愿!”
接着是周大夫虚弱的斥责:“混账,翠娘哪点不好?”
“她大我那么多。”
“你懂什么……”
“反正我不娶!”
周方舆怒冲冲地摔门而出,不料撞上门外的韩云翠。
少年神色委屈,他眼中满是愤怒,狠狠地瞪她一眼,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过错,继而拂袖而去。
韩云翠立在原地,她望向房内,杨立甫垂首立在师父床边,背影僵直。
周大夫咳嗽着,他面如死灰。
那一刻,韩云翠明白,她已没有选择。
周大夫的病一日重过一日,韩云翠终究应下了他的请求。
她去见杨立甫,是在医馆后院的药圃。
大雨倾盆,雨水浇透两人的衣衫。
“翠娘,你当真要嫁他?”杨立甫痛苦道,“方舆担不起一个家。你嫁他,只会受苦。”
韩云翠苦笑道:“我晓得,可师父的恩,我不能不报。”
“报恩未必非要嫁他。”杨立甫忙道,“我们可以一同照顾他,守着医馆,何必非要……”
“师兄,你不明白。”
韩云翠涩声道:“当年若无师父,我早已饿死冻死在街头,这恩情,我拿什么还?”
“可是……”
韩云翠狠下心来,她强忍泪意,艰难道:“对不住,师兄,是我辜负你。”
说罢,她不敢再看杨立甫的神情,转身冲进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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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方舆追出破庙时,韩云翠已走远。
“小姐,我们也要跟过去吗?”聂潮生抽回目光,小声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轻声道,“这是他们夫妇二人的事,我们本不必插手,先回医馆。”
“采蘩所言甚是。”燕闻之没有异议,颔首道。
周方舆发足狂奔,终于在街上追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