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其柳看着黑压压的锦衣卫,目光扫向徐晏舟,唇角扯起一抹笑道:“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呢?”
此言如叹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徐晏舟的心口。
他勉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低咳几声道:“只要你回来,先前种种,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也可放过这些人。
话音刚落,医馆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名病人惶恐不安,大气也不敢出,天可怜见,他们不过是来看病,谁料会突然发生这样的祸事。
韩云翠脸色凝重,同周方舆挡在众人的面前。
施其柳苦笑几声,笑声里满是苍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惩罚她?
宁采繁走上前,她毫不畏惧道:“使司大人,您可知施娘子为何不愿跟你走?”
徐晏舟脸色微变,他自然识得宁采繁,当日醉仙楼之案,她和燕闻之擅闯镇抚司牢狱,在公堂上顶撞于他,甚至多次帮助施其柳逃离他。
小小的清凉山学子,如此胆大包天,是觉得他仁慈好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的事,今日他非得让她晓得得罪他的下场。
“宁姑娘,这是徐某之事。”他冷声道。
“试问使司大人,您是真的心中喜爱施娘子,还是视她可肆意欺凌的物品?”宁采繁看着徐晏舟,问道。
此言一出,徐晏舟身后的锦衣卫倒吸一口凉气,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徐晏舟说话。
“使司大人,施娘子有血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您不尊重她,不理解她的想法,多番强迫她,她如何愿意跟你走?”宁采繁继续道,“就连她的亲妹妹被人害死,她想要讨个公道,您都要强行阻止,您这不是爱,是占有。”
徐晏舟心头一震。
施其柳的妹妹施瑜,多年前他曾在教坊司见过一面,稚气未脱的模样,后来他得知她被扬州官僚带走,却并未阻止,只因当时他尚未明白自己对施其柳的心意,可如今施瑜已然身亡,他亦无起死回生之术,此事牵扯甚广,只得命人压下此事。
他艰涩道:“瑛娘,我答应你,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为你妹妹做什么,我都……”
“我不愿。”
徐晏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施其柳打断。
他闻言踉跄一步,被锦衣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向施其柳,她神色哀痛,潸然泪下,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带着决绝的意味。
宁采繁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方才说了这么多,他竟然还没有真正听进去。
施其柳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哽咽道:“从始至终,我都不愿,您从未尊重过我的意愿,从前是,现下也是,您以为将我禁锢在身边就是对我好?您以为给我锦衣玉食就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
她说着,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青石板冰冷坚硬,她却浑然不觉,朝着徐晏舟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爷,看在妾侍奉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放妾走吧。”
说罢,一个重重的磕头声响起,当她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隐隐渗出血丝。
徐晏舟神色恍惚,像是第一次看清她。
她曾经温顺体贴,总是低眉顺眼,何时变得如此冥顽不灵?
不识好歹。
当真是不识好歹。
思及此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愤怒,其中夹杂着几分痛楚。
徐晏舟握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弓箭准备。”
锦衣卫得了命令,齐刷刷地拉开弓弦,箭矢闪着寒光,对准医馆的众人。
众人大惊。
施其柳缓缓地站起身,她额上流下一道血丝,扬唇笑了起来,透着绝望,语气坚决道:“也好,与其回去继续做笼中鸟,不如死在此处,只是你我之间的纠葛,与旁人无关,要杀就杀我一人。”
徐晏舟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下令,想将她强行带走,想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可当他看着她的眼眸,曾经明亮如水,如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他突然失去所有的力气。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箭下留人!”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江都知县李仲维,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着御赐蟒袍的宦官,面容温雅清俊,气质不凡。
徐晏舟目光微动。
官兵迅速分开人群,李仲维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徐晏舟的面前,拱手道:“使司大人,万万不可。”
“李大人这是何意?”徐晏舟冷声道,“本官执行公务,缉拿逃犯,你也敢阻拦?”
“下官不敢。”李仲维侧身,见宦官上前,解释道,“只是中贵人奉天子之命南下,有要事在身,下官斗胆,请使司大人暂且息怒。”
宦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头戴幞头,眉长过目,眼眸漆黑,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他目光扫向医馆,在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停在施其柳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施其柳看清来人的面容,她瞪大双眼,像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字去。
宁采繁侧目诧异,这位宦官竟是那日清晨,她在运河上见过的青衣男子,他站在船头,望着河面出神,颀长的身影与雾气融为一体。
难道他与施其柳是旧相识?
她暗忖。
顾穆清走到医馆的门前,锦衣卫的弓箭依然举着,却无人敢阻止这位御前红人。
他穿过人群,走到施其柳的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回头看向徐晏舟,语气平静道:“不知他们所犯何罪,竟劳动锦衣卫如此兴师动众?”
“锦衣卫办案,似乎不必向司礼监禀报吧?”徐晏舟冷声道。
“自然不必。”顾穆清微微一笑,笑容未达眼底,轻声道,“我奉旨南下,为寻一个故人,恰巧得知她就在此家医馆之内。”
说罢,他再次看向施其柳。
顾穆清……
这个名字在施其柳心中翻涌,带着过去无数的回忆。
“是你。”她神色怔愣,喃喃道,“真的是你……”
顾穆清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抱歉,瑛娘,我来晚了。”
施其柳的泪水决堤,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自从她家破人亡,被投入教坊司,她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此时此刻,顾穆清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顾穆清伸出手,将她拥入怀里。
施其柳埋首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哭泣着。
“放手。”
徐晏舟被这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他怒喝一声,正要上前,去被李仲维拽住。
“使司大人,不可。”李仲维劝道,“中贵人如今是天子近身之人,此次南下是得了御令的,您若是冲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徐晏舟脸色阴沉,他胸口上下起伏着,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二人。
顾穆清轻轻地松开施其柳,他抬手,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他注视着她额上的伤口,低声道:“疼吗?”
施其柳摇头,痴痴地望着顾穆清。
顾穆清转身,他冷冷地看向徐晏舟,一字一句道:“徐大人,天子有令,命我南下寻找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并助其脱离贱籍,这是御笔手谕。”
他从怀里取出手谕,当众展开,日光下,朱红色的御印清晰可见。
徐晏舟脸色铁青,咬牙道:“施其柳乃教坊司官妓,是戴罪之身,岂是一纸手谕就能赦免的?”
“徐大人有所不知。”顾穆清道,“刑部审查南直隶贪污案,发觉证据有疑,施家无故被陷害,天子下旨重审,在此之前,瑛娘不再是戴罪之身,天子仁德,特允她脱离教坊司,以待案情明朗。”
这番话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
徐晏舟的心沉入谷底。
顾穆清看向施其柳,轻声道:“瑛娘,我此次南下就是为了寻你,可助你脱离教坊司,你可愿跟我走?”
“我……”
“瑛娘,你敢……”徐晏舟威胁道。
“徐大人。”顾穆清冷声道,“这是瑛娘自己的选择。”
众人的目光落在施其柳的身上,等候着她的回答。
施其柳抬头,她注视着顾穆清,她曾经盼了又盼,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时光荏苒,他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顾郎君,她也不再是天真烂漫的闺秀。
命运对他们开了残忍的玩笑,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苦笑出声,轻轻地推开顾穆清,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为何?”顾穆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出言安抚道,“瑛娘,你别怕,有天子的手谕,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
第93章
施其柳垂眸, 她长睫濡湿,遮掩住眼底的痛楚,涩声道:“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