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猫夫子带来了。”她将黑猫放在罗汉榻上, 笑道。
宁采蘩伸手去摸, 黑猫一惊,它喵呜一声,急忙跳开, 缩在角落里。
“怪了,往日猫夫子喜欢亲近小姐,今日怎么躲着?”锦儿纳闷道。
宁采蘩笑而不语,她知晓黑猫在躲什么。
她没有强求, 目光扫向锦儿, 吩咐道:“对了,方才赵伯好像在寻你,你快过去瞧瞧。”
锦儿应声去了。
房门被关上, 屋内只剩下宁采蘩和黑猫, 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黑猫像是有些紧张,它竖起耳朵, 往后退却发现已到角落,无处可逃。
宁采蘩站起身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猫, 语气平静道:“猫夫子,我晓得你听得懂我说话。”
黑猫身子一僵,它被宁采蘩看得浑身不自在, 只能伸出爪子,舔了舔。
宁采蘩轻笑出声,继续道:“那夜在陈宅,以及在仙雨寺,是你救了我,你不必再装了。”
黑猫耳朵动了动,它没有抬头,只是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来,喵呜一声,一副懵懂的模样。
宁采蘩也不急,笑道:“你不承认也无妨,我可以等,你总有一日会开口的。”
黑猫抬头,瞧着天真无邪,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打量着黑猫,暗忖道,若不是那日在仙雨寺亲眼所见,否则她也不会相信黑猫是妖。
不出片刻,锦儿匆匆回来,埋怨道:“小姐为何要骗人,赵伯根本就没寻奴婢过去。”
“怎么会?”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眨了眨眼,装作诧异的模样,笑道,“许是我记错了,害你白跑一趟。”
锦儿不满地嘟囔几句。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蘩每日都会让锦儿把黑猫抱来。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偶尔同黑猫说话,说起从前的旧事,起初黑猫还带着几分警惕,竖着耳朵,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黑猫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偶尔会主动跳上桌案,用脑袋蹭一蹭宁采蘩的手腕,有时她安静地看书,它就趴在她的膝盖上打盹,发出呼噜的声响。
锦儿瞧见这一幕,她感到颇为新奇,嘀咕道:“小姐怎么回事,近来对猫夫子如此上心,看来离聂潮生失宠的日子不远了。”
思及此处,她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哼着小曲转身离去。
此言自然落入聂潮生的耳中,他隐匿在廊下的角落处,神色不甚分明。
宁采蘩觉着差不多时,便又再次提起仙雨寺,黑猫就立刻警觉起来,干脆装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任她怎么叫都不醒。
她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夜色渐浓,重曲园静悄悄的,众人已然睡下。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漆黑的眼眸看着檐外连绵的雨水。
雨已经下了好几日,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滴从瓦当上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神色沉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黑猫不知何时跳上回廊的栏杆,蹲在上面,尾巴轻轻地摆动着。
“你打算如何?”聂潮生语气淡淡道。
“那你呢?”黑猫冷声道,“如有一日师姐发现你是妖,你又打算如何?”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唇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其中带着几分凉意。
“我与小姐的事。”他慢条斯理道,“不劳你费心。”
-
上清派。
锁妖塔伫立在茅山的东麓,塔身以青石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塔门洞开,里面透出阴冷的妖气,令人心生惧怕。
红药和牡丹被缚妖索捆着,她们满脸不甘,跪在塔前的石台上。
绳索泛着淡淡的光芒,每挣扎一下,绳索便会收紧一分。
红药挣扎了几下,绳索越收越紧,勒得她手腕处泛起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来,不解道:“臭道士,那夜并非只有我们,还有一只鱼妖,你为何只抓我们?”
玄阳真人闻言微微侧目,他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之间,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那夜还有一只妖,且修为极高,善于隐藏,行踪不定。
红药见玄阳真人不语,她神色焦急,身子前倾,绳索哗啦作响,怒道:“你们这些臭道士,不是自诩正义,又为何不去抓那只鱼妖?”
“住口。”玄阳真人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
红药的话戛然而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牡丹面容清冷,即便此刻被缚妖索捆着,跪在冰冷的石台上,她的姿态依然从容。
她微微仰头,颈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笑道:“道长难道不想知晓那鱼妖在何处吗?只要你放了我们姐妹,我就告知你。”
她嗓音柔和,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玄阳真人转过身来,他不为所动,目光如利剑一般,淡淡地扫过牡丹的脸。
牡丹笑意盈盈,她心中却开始打鼓。
她与红药修行三百年,眼看就能突破,再进一层楼,却不料付之一炬,还被玄阳真人抓住,从今往后被关进暗无天日的锁妖塔,失去自由。
她自然不想,只能提心吊胆,与玄阳真人商议。
“妖言惑众。”他神情凝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仅不能道,“鱼妖贫道自然会去抓,无需你们。”
牡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两名道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两名道士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
“姐姐,怎么办?”红药害怕起来,她哭了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啜泣道,“我不想被关进锁妖塔,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牡丹自知无法说服玄阳真人,她心灰意冷,回过头来,看了红药一眼。
她不再挣扎,任由道士们将她推进塔门。
塔内一片幽暗,瞬间吞没了她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玄阳真人站在塔前,冷声道,“若你们潜心修炼,没有害人之心,贫道自然也不会抓你们。”
说罢,塔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
周围八名道士各居其位,手中拂尘同时挥出。
八道银白色的光芒划破空气,汇聚到塔门之上,与玄阳真人掌心的符文融为一体。
下一瞬,锁妖塔发出沉闷的声响。
塔内传来红药凄惨的哭声,在塔壁间回荡,逐渐变得悠远起来,最终消散在黑暗深处,再也听不见了。
直至最后一道封印落下。
塔门轰然阖上。
一切归于平静。
山风吹过,众道士收起拂尘。
玄阳真人独自站在塔前,抬头望向天空。
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守静小道士轻声唤道:“师父,该回去了。”
玄阳真人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锁妖塔,转身沿着石阶下山。
-
南都的雨尚未停歇,清凉山烟雨朦胧。
燕闻之坐在房内温书,窗外雨声潺潺,打在芭蕉叶上,他心中烦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目光扫向桌上的鳞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暖玉一般。
那夜在清凉山上,玄阳真人收了两个花妖,他在草丛里捡到了这片鳞片。
当时他不确定这是什么,便拿给玄阳镇人瞧,得知此乃鱼妖的鳞片。
鱼妖。
燕闻之拿起鳞片,对着烛火端详。
“云从。”
袁夫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刚好打断他的思绪。
燕闻之一惊,他连忙将鳞片塞入袖中,起身去开门。
袁夫子站在门口,他头戴儒巾,身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衣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夫子,您怎么来了?”燕闻之作揖道。
袁夫子收起伞,他走进屋中。
“老夫来是想瞧瞧你,院试再即,可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开口道。
燕闻之低下头,他嘴唇动了动,犹豫道:“弟子……”
“你不必急着回答。”
袁夫子看出燕闻之的不自然,他踱步至窗前,背着手看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
他摸了摸胡须,语重心长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学生,有些人天资聪颖,却心浮气躁,终究难成大器,有些人资质平平,却能沉下心来,日积月累,反而能走得更远。”
燕闻之沉默不语。
他知晓袁夫子的言外之意,他晓得自己这些日子魂不守舍,书没读进去几页,心思全然在清凉观上。
可他的心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袁夫子转过身来,看着燕闻之,他双眼浑浊,却有着穿透岁月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