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在书院门前,燕闻之站在竹林中,若有所思的模样。
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分明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宁采蘩心头一紧,她转身就走,聂潮生急忙跟上来,问道:“小姐,你去何处?
“燕兄不见了,我得去找他。”宁采蘩脚步不停,语气急切道。
聂潮生眸光一沉,他快步走到宁采蘩身前,拦住她的去路,温声劝道:“小姐,如今人来人往,燕郎君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出事的,奴替你去找燕郎君,可好?”
宁采蘩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行,我必须亲自去找他,燕兄这些日子一直不对劲,我怕他会做傻事。”
“小姐……”聂潮生还想再劝。
“潮生,你别拦我。”宁采蘩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决,“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燕兄是我的知己,他若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人若是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聂潮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让开了路。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奴陪小姐一起去。”
宁采蘩点了点头,二人疾步离开贡院。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气息,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宁采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她去了燕闻之常去的几家书铺,去了他爱去的茶楼,都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震得人心里发慌。
燕兄,你去了何处?
宁采蘩站在街角,雨水己经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一时间到处都是喧哗声和脚步声。
宁采蘩站在雨中,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裳,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脑中飞速地思索着燕闻之可能去的地方。
这时,一个妇人提着竹篮,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嘴里嘟囔着:“什么天气,说变就变,原本打算去清凉观上香的,这下可去不成了。”
宁采蘩猛地抬起头来。
清凉观。
对了,清凉观!
燕闻之先前总是会前往清凉观,她并未往此处想,毕竟他是宣州燕家的长子,身上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怎么可能真的出家修道?
可现在想来,他似乎早有决断。
宁采蘩转身就跑,朝着清凉山的方向奔去。
“小姐。”聂潮生急忙追了上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是紧紧地跟着宁采蘩的脚步。
大雨接踵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水雾朦胧。
宁采蘩在雨中奔跑,衣裳早己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青石路湿滑难行,她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身后的聂潮生及时扶住。
“小姐,慢一些,小心摔着。”聂潮生急声道。
宁采蘩充耳不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燕闻之,一定要找到他。
清凉山不算高,但在暴雨中攀爬却格外艰难。
山路湿滑,雨水冲刷着泥土,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沟壑。
宁采蘩跌跌撞撞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聂潮生跟在后面,看着她这样拼命,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在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被她甩开了。
“小姐……”聂潮生的声音在雨中被冲得支离破碎,他站在原地,看着宁采蘩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苦笑着,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在你心里,就如此重要吗?”
雨声太大,宁采蘩己经跑远了,没有听见这句话。
清凉观终于出现在眼前。
宁采蘩气喘吁吁地跑到观门前,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抬手叩门,声音沙哑地喊道:“燕兄,你在里头吗?燕兄。”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被雨幕吞没,显得格外微弱。
她不停地叩门,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兄,你若在里头,便应我一声!”
雨声淅沥。
宁采蘩不肯放弃,她继续叩门,一下又一下,手掌拍得通红,她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聂潮生赶了上来,他站在宁采蘩身后,看着她执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宁采蘩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
观门,突然被打开。
门内站着一个人,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高高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
宁采蘩看清来人,她愣在原地。
第112章
“燕兄, 你,你这是何意?”宁采蘩瞪大双眼,她脑中嗡地一声, 嘴唇翕动道。
燕闻之站在门内,他神色平静, 与宁采蘩四目相对。
他已经脱下象征学子身份的儒巾和襕衫, 发髻束起, 身着朴素的道袍,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出尘。
宁采蘩神色怔愣,她脚下踉跄几步, 被聂潮生上前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漆黑的眼眸看着燕闻之,心中虽然早有预料, 但现在亲眼见到, 还是有些意外。
看来燕闻之还是走到这一步。
“燕兄。”
雨水顺着宁采蘩的脸颊滑落,她顾不上去擦拭,目光直直地盯着燕闻之, 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是不是她认识的燕闻之。
她颤声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燕闻之看着宁采蘩浑身被雨水淋湿的模样, 他心中不忍,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侧身让开,语气淡淡道:“先进来, 雨太大了。”
“小姐, 燕郎君所言有理,还是进去再说。”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失魂落魄的, 勉强压下心里的起伏,跨过门槛,走进观内,聂潮生紧跟其后。
观门阖上,隔绝外头的风雨声,气氛变得安静起来。
燕闻之带宁采蘩和聂潮生走进斋堂,他取来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宁采蘩,轻声道:“先擦擦吧,别着凉了。”
“为什么?”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双眼泛红,抬眸看向燕闻之,质问道:“今日是院试的日子,令尊令堂,夫子以及同窗们皆对你寄予厚望,你不去考试,却跑到此处来,莫非是要弃儒入道?燕兄,你是疯了吗?”
燕闻之放下布巾,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宁采蘩,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采蘩,我没有疯。”他语气缓和道,“我很清醒,从来都没有如此清醒过。”
宁采蘩扯起唇角道:“燕兄,你是家中长子,你背井离乡多年,只为一朝光耀门楣,可如今却要出家当道士,你难道没有想过今后,该如何面对那些在乎你的人?”
“小姐,你别激动,燕郎君许是有苦衷的。”聂潮生安抚道,“不妨先听听燕郎君解释。”
燕闻之眸光一黯,他低下头,艰涩道:“我知晓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夫子,可是采蘩,倘若让我入朝为官,整日勾心斗角,虚与委蛇,循规蹈矩地过完这一生,我做不到。”
“你……”宁采蘩怔住。
“我根本不想过那样的日子。”燕闻之面露痛苦,他抬起头来,苦笑道,“采蘩,我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诵经修道,了此残生。”
宁采蘩张了张嘴,她听完燕闻之所言,说不出话来。
“采蘩,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身不由己,包括来到清凉山读书。”燕闻之低声道。
“可是今日如此重要,令尊令堂若是知晓,你该如何自处?”宁采蘩问道。
“我晓得。”燕闻之叹道,“他们定会失望,会愤怒,会觉得我不孝,既然我已经决定好,就不会再反悔,与其让他们抱有希望再失望,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死心。”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见他神色坚定,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路冒雨上山,生怕燕闻之出事,以为他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结果却是如此。
不是坏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燕兄,你已经决定好再也不回书院了,是吗?”宁采蘩眼中蓄满泪水,她强忍哭意,哽咽道。
“是。”他点头道。
宁采蘩闭上眼睛,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既然你决定,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睁眼,看向燕闻之。
“你说。”
“不管你是否出家,你都是燕闻之,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过。”宁采蘩语气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