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梵音转过头,发觉床前跪着一地的宫女。
她们低头,梳着双环髻,身着鹅黄色的襦裙,姿态颇为恭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她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干练。
她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担忧,语气恭敬道:“公主,该起了,鲤神庙已经完工,圣人在宫中设宴,吩咐了不能迟。”
“知晓了。”刘梵音心绪平复下来,轻声道。
宫女们应了一声,她们纷纷起身,鱼贯上前。
刘梵音下了床,由着她们伺候。
待洗漱好,她的意识逐渐清明许多。
宫女将她引到铜镜前坐下,为她上妆。
刘梵音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额间点着花钿,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面颊上画着面靥,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端庄又明艳。
梳头的宫女手法极是灵巧,替她梳好高髻,又在髻旁垂下一缕青丝,是为垂髫,乌发间缀着金步摇。
梳妆完毕,宫女捧来衣裳。
她内穿白色曲领襦,领口略微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衬得颈项修长,外穿秋香绿色楼堞纹的垂胡裙,裙腰高束,勒出纤细的腰身,再罩绛紫色瑞兽纹的缘边半袖襦,下身则是素色的长裙,裙裾迤逦,长长地拖在身后,走动时如水波荡漾。
刘梵音站起身来,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镜中的人影亭亭玉立,通身透着清雅的气质,自然而然流露出与生俱来的高贵,不张扬,却不容忽视,像是深谷中的幽兰。
“公主当真是天姿国色。”宫女出言夸赞,笑道。
刘梵音抽回目光,语气淡淡道:“走吧。”
宫女们在前引路,刘梵音跟在后头,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重重宫门。
一路上的宫女内侍纷纷避让行礼,语气恭敬道:“拜见长宁公主。”
刘梵音略微颔首,脚步不停。
宴席设在太液池的含凉殿,池边垂柳依依,随风轻轻摆动,如今正值春日,池水清澈见底,微风吹过,泛起层层的涟漪,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人影,树影婆娑,人影绰约,宛如一幅画卷。
她踏入殿内,便见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济济,谈笑风生。
御座设在殿内最高的位置,铺着锦褥,背后是雕刻精致的屏风。
刘梵音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在交谈的官员纷纷住口,转头朝她看来,眼神各异,带着打量的意味。
她神色不变,一步一步地走向御座前。
“儿臣参见父皇。”她行礼,语气温和道。
御座上的圣人笑了起来,他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眼中满是慈爱,笑道:“阿宣,怎地来得如此迟?”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刘梵音面带歉意道。
“无妨。”圣人笑道,“来了就好,快入座吧。”
刘梵音应了一声,起身入座。
她的位置在御座的左侧,足以见得她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落座后,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懒得理会,一概无视,垂下眼帘,端正地坐着。
圣人见人来齐,抬起手来。
宴席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雅乐,编钟的声音浑厚悠远,磬的声音清脆悦耳,琴瑟和鸣,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她们的身姿轻盈如燕,长袖如流云般飘动。
群臣举杯,出言恭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站起身来,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嗓音洪亮道:“陛下,鲤神庙修建完成,实乃我朝之幸,万民之福,有鲤神护佑,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
圣人龙颜大悦,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鲤神庙能顺利建成,皆是众卿用心尽力的结果,朕敬诸位一杯。”
君臣对饮,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官员们互相敬酒,说着恭维的话,脸上堆满笑容。
刘梵音坐在席间,她端着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站起身来,他朝御座行了一礼,满脸堆笑,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物,欲进献给长宁公主。”
话音刚落,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声。
官员们交头接耳,猜测他要进献什么宝物。
刘梵音目光微动。
“是何物?”圣人饶有兴趣道。
男子乃钱塘县的县令,他语气恭敬道道:“回禀陛下,臣听闻长宁公主自幼喜爱锦鲤,可惜钱塘不比建康繁华,寻不得名贵的鱼种,但前些日子臣命人在钱塘江捕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捕到一尾罕见的锦鲤,故而臣斗胆,想将此鱼进献给公主。”
“父皇,儿臣可否一观?”刘梵音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笑道。
“自然。”圣人点头,吩咐道,“呈上来。”
县令闻言大喜,连忙吩咐随从。
不一会儿,一个内侍捧着巨大的荷叶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荷叶碧绿,像是刚采摘的,带着露珠,泛着晶莹的光泽。
刘梵音站起身来,她在圣人的首肯下,缓步走了下去。
她走到内侍的面前,低头看去。
内侍小心地展开荷叶,只见叶心中盛着一汪清水,清澈见底,水里有一条鱼,通体雪白,头部生得红斑,鳞片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它在水中慢慢地游曳,不疾不徐,尾鳍轻轻地摆动,便泛起涟漪。
它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它,微微转身,湿润的眼睛朝上看去,正好对上刘梵音的目光。
刘梵音怔住,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不知为何她觉着此鲤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似的。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锦鲤,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公主,此鱼名为丹顶锦鲤。”县令察言观色,他见刘梵音神色怔怔,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试探道,“不知公主可还喜欢?”
刘梵音回过神来,她弯起唇角,笑道:“很喜欢。”
“公主喜欢就好。”县令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大喜过望,满脸堆笑道。
“卿有心了。”圣人见刘梵音满脸欢喜,笑道。
县令听出圣人言语中的嘉许之意,他神色激动,连忙跪下磕头谢恩。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刘梵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目光扫向荷叶中的锦鲤,看着它在清水中自在游曳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她抽回目光,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将其放到池中去吧。”
宫女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荷叶退下。
刘梵音端起酒杯,她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宴席,望向殿外的太液池。
春光明媚,池水波光粼粼,垂柳依依,倒影婆娑。
第138章
宴席结束, 刘梵音将丹顶锦鲤带回公主府。
马车缓缓地行过长街,她卷起帘拢,凭窗远望, 只见杨柳依依,绿荫渐浓。
如今正值春日时节, 晨间尚有寒气,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柳梢间。
侍女妙月凑过来瞧, 笑道:“公主,这锦鲤当真特别,通身雪白, 唯有头顶有一点红。”
刘梵音抽回目光,便见白瓷盆中的水摇晃,丹顶锦鲤不急不躁地游曳着。
当她低头看去,恰好浮上水面, 尾巴轻轻地一摆, 溅起儿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恼,反而觉得有趣, 便弯起唇角, 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水面。
丹顶锦鲤察觉到动静,它再次浮了上来, 鱼嘴翕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是特别, 瞧着倒是有灵性。”她忍俊不禁道。
妙月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听闻那钱塘县令为了寻这尾锦鲤,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派了数十个渔夫在江水捞了好儿日呢。”
刘梵音闻言, 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儿分。
她当然知晓那县令为何如此殷勤。
圣人膝下子女众多,她既不是长女,母妃出身也不算显赫,本不该有特别的恩宠。
可圣人偏偏对她另眼相待,三天两头赏赐,设宴必邀,就连修建鲤神庙这样的大事,也要让她去凑个热闹。
旁人羡慕她圣眷优渥,只有她自己知晓,这份恩宠是一把双刃剑。
锋芒过露,必遭其祸。
这个道理,她自幼就懂。
马车慢慢地驶过长街,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院墙内春光动人,透着华贵的气势。
刘梵音刚下马车,府中上下便已迎了上来,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道:“恭迎公主回府。”
“都起来吧。”她素手轻抬,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