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间聂潮生在青城山已住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崔令宣和他的关系慢慢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甚至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她会和他一起在山间散步,教他辨认草药,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指点他。
李墨对此非常不满,每次看见聂潮生都没好脸色,张口闭口就是臭咸鱼。
聂潮生也不恼,笑眯眯的,气得李墨直跳脚。
司空曙沉默了许多。
他依旧温和周到,凡事稳重妥帖的大师兄,只是对崔令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崔令宣不是没有察觉到,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知道自己曾经对司空曙有过别样的心思,可那些心思在遇见聂潮生之后,就慢慢淡了。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天宝十四载。
朝堂上的局势越来越不妙。
皇帝日渐昏聩,整日沉迷享乐,边镇节度使权势越来越大,尤其是安禄山,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十五万,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青城山远离尘嚣,可山上的道士们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人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日,崔令宣和聂潮生坐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群山。
“阿宣,你说山下那些人,都在忙什么?”聂潮生问。
崔令宣摇了摇头,思忖道:“大概是在忙着争权夺利吧。”
“争权夺利有什么好?”聂潮生不解道,“安稳度日不好吗?”
崔令宣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聂潮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官服,面色惶急。
崔令宣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站起身来,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山门方向。
当天晚上,司空曙带来消息。
“安禄山反了。”
短短四个字,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号称二十万,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司空曙神情凝重,沉声道,“河北诸郡望风而降,朝廷恐怕挡不住。”
一片死寂。
崔令宣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窗
外月朗星稀,山间的夜风吹动松涛,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天下大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母亲从洛阳逃到蜀地的那条路。
那条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人,哭声和惨叫声铺天盖地。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了。
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
崔令宣目光微动,聂潮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怕。”聂潮生神色坚定道,“阿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崔令宣鼻子一酸,她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150章
清虚真人得知天下大乱, 他召见了所有的弟子。
大殿之上,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气氛颇为凝重。
清虚真人端坐在蒲团上, 他须发皆白,神色平静, 眼里透出儿分悲悯。
“安禄山拥兵十五万, 以诛杨国忠为名, 起兵范阳,南下直取洛阳。”清虚真人沉声道,“朝廷兵力空虚, 叛军势如破竹,贫道虽方外之人,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尔等若愿下山抵御叛军, 贫道不拦,若有不愿者,留在山中也可保全性命。”
李墨立即站了出来, 他神色愤怒, 咬牙道:“师父,弟子愿意下山, 安禄山那胡狗,忘恩负义, 圣上待他不薄, 他却举兵造反,此等禽兽不如之人,必得诛之。”
“弟子亦愿下山。”司空曙神色平稳, 拱手道。
清虚真人颔首,他目光扫向崔令宣,只见她神情郑重道:“弟子原下山,同师兄弟们一起。”
话音刚落,聂潮生忙道:“真人,我也去。”
“你去做甚?”李墨翻了个白眼,冷声道,“添乱吗?”
崔令宣颦眉道:“潮生,你听话,留在山上。”
“不。”聂潮生摇头,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崔令宣,语气认真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此去凶险万分,不是儿戏。”崔令宣沉声道。
“我晓得。”聂潮生神色坚定道,“所以我才更要跟着你。”
崔令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清虚真人看着他们,他轻叹一声,开口道:“罢了,既然要去,便一起去吧,你虽为妖,然心性纯良,若能在乱世中护住该护之人,日后必能修成正果,且潮生的修为皆在你们之上,让他去也好。”
“多谢真人。”聂潮生弯起唇角。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师父,您此言何意?”崔令宣目光微动。
司空曙感到有些意外,与李墨对视一番。
清虚真人没有回答,他叹道:“你们儿个到了山下,务必相互扶持,切莫争强好胜,现下天下大乱,妖孽横行,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叛军,还有趁乱而起的妖魔。”
“弟子谨记。”四人齐声道。
临行前,清虚真人将崔令宣单独叫了过去。
殿中只有师徒二人。
清虚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玉佩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浮动。
“师父,这是……”崔令宣心下疑惑,她伸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开口询问道。
“这是为师年轻时游历天下所得的法器,名为护心佩,可挡一次致命之伤。”清虚真人神情慈爱,嘱咐道,“阿宣,你自幼入山,为师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心里藏着许多事,许多苦,你父母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这为师知道,但你记住了,除妖卫道固然是你之责,可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妖有善恶,人亦有善恶,切莫因执念而蒙蔽了双眼。”
崔令宣眼眶微红,点头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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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宣等人下山的消息传遍青城山,许多师兄弟前来送行。
聂潮生乖乖地跟在崔令宣身后,背着包袱。
李墨走在最前面,他腰间佩剑,步履生风,司空曙则是神色沉静地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聂潮生,眼底带着儿分复杂。
“师兄。”李墨回头,他暼了一眼聂潮生,压低声音道,“那个鱼妖跟着咱们,真的没问题吗?”
司空曙语气淡淡道:“师父既然准许,必有他的道理。”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可怜巴巴样子。”李墨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不满道,“整日黏着师姐,装天真无知讨师姐喜欢。”
“师弟,慎言。”司空曙垂眸,沉声道。
李墨撇了撇嘴,他不再说话,只是看聂潮生的眼神依旧不善。
众人一路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
官道上挤满了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路边跪着烧纸钱,纸灰随风飘散,落了一地。
崔令宣停下脚步,她看见一个老妪抱着婴儿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妪缓缓抬头,她看着崔令,宣,泪水从眼中滚落下来,哭到:“我儿子新妇被叛军杀了,我带着孙儿逃了两日两夜,他,他饿死了……”
崔令宣低头看去,婴儿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她心中一痛,将身上所有的干粮都给了老妪。
老妇抓着她的手,泣不成声道:“姑娘,你是好人,你会长命百岁的……”
崔令宣眼眶泛红,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聂潮生走过来,他将一颗丹药递到老妇手中,温声道:“老人家,这是清心丹,能保你身体无恙,你拿着,往南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
老妪接过丹药,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没有再耽搁,继续北上,沿途的景象愈发凄惨。
村庄被烧成白地,田地荒芜,尸体横陈,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乌鸦成群地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啄食着腐肉。
聂潮生脸色发白,他拽着崔令宣的衣袖,小声道:“阿宣,我们真的要去洛阳吗?”
崔令宣沉默片刻,道:“是。”
“据说叛军有十五万人。”聂潮生颤声道,“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
“不是四个。”司空曙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道,“天下道门弟子都在南下,各州府的守军也在抵抗,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聂潮生点了点头,他神色稍定,握着崔令宣衣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待抵达洛阳时,已是十一月末。
城墙上飘着叛军的旗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到处都是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