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几次欲推开他,发觉他在轻轻颤抖,顿时又狠不下心来。
雨夜寂静,两岸的青山似墨,无法分辨。
清冷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时不时地飘进屋檐下,烛光微晃。
宁采蘩听着他的啜泣声,她神色怜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抬手抚摸他的头。
不是过了许久,聂潮生情绪稳定下来,他犹豫着松开她,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她。
“终于不哭了。”宁采蘩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好点了吗?”
聂潮生睫毛颤动,他忙不迭点头,声若蚊蝇道:“让小姐见笑了。”
“你胸口的伤怎么回事?”她问。
“回小姐的话,都是老伤了,只是偶尔会疼,奴忍忍就过去了,现下已经没事了。”聂潮生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可是从前在燕家受的伤?”宁采蘩蹙眉,语气淡淡道,“莫非是那群刁奴……”
“不是。”
聂潮生仓皇摇头,苦笑道:“不是他们,是奴,奴自己所为。”
“为何?”宁采蘩微怔。
“小姐就别问了,都是过去的事。”聂潮生面有泪痕,嗓音低哑道。
宁采蘩见他不想说,她自不会逼问他,只是关切道:“究竟是何伤?你不妨告知我,每次疼的时候忍着算什么办法,待到应天府,也可寻个郎中来替你瞧瞧。”
“不过是皮肉之伤,小姐别多想,奴没事的。”聂潮生扯起唇角。
宁采蘩转念一想,他过去在燕家常遭人欺凌,看来胸口的伤证明在遇到她之前,已经不是第一次寻死了。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询问:“既然如此,你每次疼的时候,可曾有过后悔?”
聂潮生缓缓抬头,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摇头道:“奴从来都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奴自愿的。”
宁采蘩怔住,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不瞒小姐,奴有些羡慕锦儿姑娘,遇到小姐这么好的人,凡事都替她想着。”聂潮生面带苦涩道。
宁采蘩不言,静静地凝视着他。
“奴自幼饱受欺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一个低贱之人,谁会在乎呢?”聂潮生低声道。
“我在乎。”
聂潮生怔愣片刻,他湿润的眼眸看向宁采蘩。
宁采蘩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来关心你,可好?”
聂潮生稍显动容,但又立即摇头,喃喃道:“奴不要。”
“为何不要?”她问。
“小姐有锦儿姑娘,哪里还会关心奴,此时此刻,你不过是安慰奴罢了,奴不要。”聂潮生语气哀怨道。
“锦儿是锦儿,你是你,我可以关心她,自然也能关心你,这两者有何冲突吗?”宁采蘩神色不解道。
“这不一样。”聂潮生摇头。
“哪里不一样?”
“锦儿姑娘是你的贴身婢女,自幼一起长大。”聂潮生低声道,“在你的心中她是特别的,在所有人中你最在乎她,可奴呢,你认识奴不久,奴当然比不过她。”
宁采蘩闻见他的肺腑之言,她登时恍然大悟。
聂潮生说完,他沉默下来,强忍着哭意。
“潮生,对于我来说,锦儿就像是亲人一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我身边了。”宁采蘩脸眸,若有所思道。
聂潮生转头,眼中闪着泪光。
“在这世上,人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苦,他们都以为我全然忘记了,其实有些事我还记得,潮生,我没有同你讲过,我的亲生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我没有见过她,只在爹的画像上见过,后来我爹再婚,家中亲眷就偷偷跟我讲,我爹续弦就不会再疼我了。”宁采蘩轻声道。
言罢,她像是如释重负,这些话压在她心中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小姐……”聂潮生不再哭泣,他满脸泪痕,怔怔地注视她。
“我当时还小,对于此事真的很害怕,锦儿就在这个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了。”宁采蘩看向他,弯唇道,“后来长大些,妹妹也出生了,爹虽还是从前那般待我,可我却不开心,因为我不是唯一了,所以我明白你,正因为想要是唯一,但却不是唯一,实在令人难过。”
“小姐,奴没想到,对不起。”聂潮生目光微动,他面带歉疚道。
“你不用道歉。”宁采蘩摇头,她继续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潮生。”
“小姐,后来呢?”聂潮生双眸凝视着她。
“其实有些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五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忘却了许多事。”宁采蘩叹道。
聂潮生微顿。
“具体是什么病我也想不起来了,听锦儿说我是在上元节去瞧灯会着了风寒,家里寻遍名医无果,后来是我爹碰巧遇见一位得道高人,我这才渐渐痊愈的。”宁采蘩思忖道。
第26章
宁采蘩伸出纤细的手, 放在雨中,任由雨水落在她的手上。
她轻声道:“痊愈后,我依稀记起幼时的事, 其余的大都想不起来了,爹同我讲, 忘了也好, 一切重新开始。”
雨声绵绵, 孤舟缓缓驶在江面,远处的青山融入朦胧的白雾里,唯有一盏昏黄的烛光。
“小姐。”他涩声道。
宁采蘩回头。
聂潮生敛眸, 不动声色道:“你方才说,是在上元灯会着了风寒,那你,你可还记得在灯会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宁采蘩抽回手, 她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沉思, 接着神色苦恼起来。
她摇头道:“想不起来了。”
宁采蘩只有幼时零碎的记忆,每当她开始思索过去的记忆,脑中都一片空白, 任凭她怎么思索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被人故意封锁住似的。
不过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信念,她相信, 终有一日她会想起一切。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原来, 原来她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处, 他扯起唇角,无声地苦笑。
宁采蘩扶额,她明亮的眼眸看向他, 疑惑道:“潮生,你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聂潮生神色哀伤,他抬眸,勉强地笑道,“奴就是好奇罢了。”
烛光摇曳,照在他柔和的眉眼,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宁采蘩目光落在聂潮生的脸上,她瞧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发觉他仍旧不适。
她忙道:“潮生,你可有好点,胸口还疼吗?”
“多谢小姐的关心。”聂潮生眼神越发落寞,他低下头去,小声道,“奴只是一个下人,人微言轻,先前实不该同你说那么多不该说的话,是奴僭越,还望小姐莫怪。”
宁采蘩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她不明白他为何不高兴,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潮生,你怎么了?”她神情关切道。
“奴没事,胸口已经不疼了。”聂潮生抿起一丝浅浅的笑。
虽说他嘴里说着没事,但宁采蘩直觉有事,她蹙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开口道:“潮生,你不该如此想。”
聂潮生敛起笑意。
“下人同样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无法避免的,你不开心,可以同我讲,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你自己闷在心中也不是办法。”宁采蘩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他愣住,眼神闪了闪,躲避着她的视线。
“你看着我。”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聂潮生抿唇,他鸦睫轻颤,不得不看向她,眼眸带着儿分怯意。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坦荡明亮,另一个看似惶恐不安,其中却阴暗满是心思。
宁采蘩语气柔和道:“你不要害怕,尽管说,我不会责怪你的。”
聂潮生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他眼神黯然,透着一丝哀伤,瞧着颇为脆弱。
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她,眼尾轻微上挑,低声说:“小姐,倘若不是人呢?”
宁采蘩怔了怔,未明白他的意思。
“奴就是好奇,若不是人,却有人的七情六欲,那该如何呢?”聂潮生修长的手捂蜷缩,小心翼翼地问。
“你容我想想。”宁采蘩面带犹豫。
聂潮生安静地坐着,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迟迟没有移开。
宁采蘩不知晓他为何会如此问,她凝思片刻道:“你说,若不是人却有着人的七情六欲,我认为顺其自然即可。”
“小姐何出此言?”聂潮生低声问。
“在这世间,除却人还有万物,万物有灵,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它们虽不是人,但我相信它们同样有七情六欲,就好比天上鸟,自古以来便有着比翼双飞的说法,来比作夫妻之间的感情,反之大难临头各自飞,再则母兽孕育小兽,此乃舐犊之情,故万物有七情六欲不无道理。”宁采蘩若有所思道。
聂潮生抿唇不言,他双目失神,定定地望着她,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就算是再世为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仍然是过去坚守天道的女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