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员外摇头,面色沉重道:“采蘩不回来,我吃不下。”
“老爷……”宁夫人欲言又止。
这时,宁员外派出去寻宁采蘩的小厮急匆匆地走至前厅。
“采蘩可回来了?”宁夫人急忙问。
小厮神情心虚,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宁员外闻言脸色微变,大声询问:“所有的地方都寻了?”
“回老爷了,都寻了,但都未见大小姐的身影。”小厮不敢隐瞒,垂头回答。
“都给我去找,城内寻不见,那就去城外找。”宁员外大怒,吩咐道。
“爹,姐姐不会遭遇不测了吧?”宁采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胡说什么!”宁员外出声呵斥。
宁采薇唬了一跳,打量着宁员外的神色,便不敢再讲话。
“老爷,采蘩定会没事的。”宁夫人见宁员外忧心忡忡,宽慰道。
“这孩子刚出生时便没了娘,我平日里待她严苛,自然是想她日后有出息,不想,不想……”宁员外坐下来,恍惚道,“若是此次她平安归来,我定不再拘着她。”
宁采薇慢慢退出去,她转身时眼中满是泪意,藏于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宁员外悔恨不已,不停地责怪自己,就在他失望之时,一位渔民带来了消息,说是在城外的渔梁坝上瞧见一个姑娘,年岁倒是和宁采蘩对得上。
一群人得到消息立马动身,出了城之后,沿着江行至渔梁镇。
镇上粉墙黛瓦,大多是以打渔为生的渔民,先是瞧见一四角凉亭,再往下走,果真是在坝上寻到了宁采蘩。
众人走至坝上,远远地瞧见宁采蘩独自一人坐在水中,吓得连忙将她带到了岸上。
宁员外从马车上下来,疾步走至宁采蘩面前,瞧着她衣衫完整,并未受伤。
他不禁淌下泪来,心中安了几分,哽咽道:“采蘩,我的女儿,没事就好。”
他说了半天话,宁采蘩却是一直沉默,她神色怔怔地注视着自己。
“采蘩,采蘩?”宁员外顿感奇怪,继续唤她。
管家登时意识到不对劲,他们方才寻见宁采蘩时,只见她独自一人坐在坝上,也未觉得哪里奇怪,便忙着将好消息告知宁员外。
“大小姐,你怎地了?”管家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伸手在宁采蘩眼前晃了晃,却见她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顿时观察宁采蘩,这才发觉不对劲,她如今一动不动,形如痴呆,好似丢了魂一般。
宁员外立时神色大恸,差点站不稳,所幸管家扶住了他。
“老爷,您保重身子。”管家吓了一跳,忙道。
“先把采蘩带回去,再去找个郎中过来。”宁员外强装镇定,吩咐道。
第3章
宁采蘩被宁家人从渔梁镇带回来,遍寻名医为其诊治,却都是束手无策。
宁员外心急如焚,他为此大病一场,扬言哪怕是散尽家财,也要把宁采蘩治好。
宁采薇拿起巾帕,她抹着眼泪,出言安慰道:“爹,姐姐她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采薇。”宁员外满脸病气,他看着宁采薇的眼神变得欣慰起来,沉声道,“你懂事了。”
“现如今最为重要的是您的身子,若是您再病倒了,女儿当真不知该如何了。”宁采薇眼中蓄满泪水,啜泣道。
宁员外低咳几声,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父女二人交谈片刻,宁采薇不便再打搅,起身离开。
她同绣儿走在长廊里,待路过一处假山石旁时,却突然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你们说,大小姐不会是真的傻了吧?”
“我看够呛,这几日请了多少名医来都说没救,老爷为此都病倒了。”
“原本大小姐就顽劣不堪,和二小姐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要我看傻了正好……”
宁采薇停下脚步,她目光淡淡地扫向绣儿。
绣儿心领神会,立即气势冲冲地走到假山石前,果真瞧见几个家仆躲在一处说闲话。
家仆们猛地见到绣儿,他们脸色大变,吓得魂飞魄散。
“好啊,你们几个家伙不好好干活,倒是跑到此处说主人的闲话来了?”绣儿打量着家仆们,满脸怒容道。
家仆们脸色发白,他们愣在原地。
“走,现在跟我去夫人那里,把你们方才说的话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绣儿冷声道。
“绣儿姑娘,我们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姑娘饶命啊……”
家仆们脸色发白,纷纷跪地求饶。
宁采薇不紧不慢走了过来,她清丽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意,柔声道:“绣儿。”
绣儿冷眼瞥了家仆们一眼,神态恭谨地站在宁采薇面前。
“二小姐,求您饶小的一命,二小姐……”
“姐姐是家中的大小姐,就算她如今病了,也是主子,还容不得旁人来说三道四。”宁采薇温和一笑,出言警告道。
家仆们吓得满头大汗,他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念在你们几个初犯,此次我可以饶过你们,不过……”宁采薇弯起唇角。
家仆们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跪着上前,语气恭敬道:“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
宁采薇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徽州城今日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宁家的大小姐在上元灯会突然失踪,宁家派人寻找整整两日终于在渔梁镇寻到,但是人却傻了。
城中百姓为此议论纷纷,这宁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却不料会发生这种事,着实令人唏嘘。
宁府。
锦儿端着膳食走进来,她瞧见宁采蘩神色怔怔地望着窗外,眼眶不禁湿润。
她强忍住泪意,走到床榻前,嗓音柔和道:“小姐,该用膳了。”
宁采蘩恍若未闻,依旧是双目呆怔地坐着。
锦儿见状鼻子一酸,她忍不住淌下泪来。
她无比后悔,当日为何不继续拦着宁采蘩,就算是被她恼了,也断不会像如今这样。
锦儿独自伤心片刻,她握住宁采蘩的手,喃喃道:“小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话说完,她小心翼翼地伺候宁采蘩用膳。
一连过去好几月,已是暮春时分,连日的阴雨绵绵,整个宁府好似笼罩其中。
宁采蘩仍未有好转,宁员外俨然失望,府里的仆从们大气不敢喘,生怕惹得宁员外不快,一言一行更是万分小心起来。
宁采薇趁锦儿出去,她面色担忧地踏进卧房中,随即目光瞥向身后的绣儿,轻声吩咐道:“你去院门口守着,我想单独和姐姐说说话。”
“是。”绣儿垂头,将房门带上。
宁采薇步履缓缓地走过去,她走到床榻前,细细地打量起宁采蘩来。
“姐姐。”她双眼泛红,柔声道,“我来看你了,你近来感觉如何?”
宁采蘩好像未听见似的,她失神地望着窗外。
“姐姐,你听得到吗?”宁采薇神色关切道。
卧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姐妹二人,针落可闻。
良久,宁采薇面色漠然,她瞧着宁采蘩痴傻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快意。
她俯视着宁采蘩,勾起唇角道:“姐姐,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呢?”
话说完,宁采薇坐在床沿上,细白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宁采蘩的脸。
宁采蘩面无表情,她原本一双明亮的眼眸像是凝固似的,显得呆怔而木讷。
这一刻,宁采薇再也克制不住,她的手陡然掐住宁采蘩的脖子,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冷笑道:“老天有眼,叫你傻了,如此再也没有人同我作对了,说不定爹往后也会忘了你,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傻子的。”
宁采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宁采薇掐紧脖子。
宁采薇得不到回应,并没有恼,反而捏住宁采蘩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同自己面对面。
“姐姐,乖,转过来。”她哄道。
宁采蘩被迫转过头,她目光怔怔地注视着宁采薇。
“我的好姐姐,就这样一直傻下去吧。”宁采薇眼底带着压抑的恨意,毫无预兆地一把推开宁采蘩,轻笑道。
宁采蘩浑身无力地倒在床榻上,宁采薇盈盈地站起身,她清丽的面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卧房安静一瞬,忽然响起宁采蘩的声音。
宁采薇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床榻处。
这不可能!
她不是傻了吗?
“潮起潮落,生于潮起……”
宁采蘩的嗓音虚无缥缈,又低又轻,却在偌大的卧房显得格外清晰。
宁采薇屏住呼吸,步伐轻轻地走到床榻前。
她探出头,就看见宁采蘩无甚神情的面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海上明月共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