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突然想到燕闻之,她神色微变,连忙站起身来。
当务之急是与燕闻之会和,也不知他现在如何,是否成功甩开锦衣卫的追铺。
二人探出头,见巷子外没有锦衣卫的身影,才放心地走出来。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对了,潮生,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那处巷子里有动静,是不是有人?”
聂潮生还未回答,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锦衣卫的呵斥声。
宁采蘩脸色骤变,她方才心存侥幸,没想到那群锦衣卫如此警觉,竟然去而复返,当真是阴魂不散。
聂潮生蹙眉,他一把攥住宁采蘩的手腕,转身往巷道深处奔跑。
他们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身后的锦衣卫追赶声越来越近。
宁采蘩气喘吁吁,她有些气竭,但追兵紧追不舍,令她顾不得其他。
嗖——
尖锐声骤然响起,箭羽狠狠地钉在墙壁上。
“站住!”
锦衣卫厉声呵斥。
聂潮生回头,他眼神带着森冷的寒意,拉着宁采蘩穿过巷道,辉煌的灯火近在眼前,却不想路的尽头是秦淮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起涟漪。
没路了。
宁采蘩愕然止步,她回头看向追赶而来的锦衣卫,手足无措起来。
定是今夜出门没看皇历,不然为何会如此倒霉?
这回是真的要被抓住了。
“该怎么办?”她语气焦急道。
聂潮生转头,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嗓音温和:“小姐,你信奴吗?”
宁采蘩神色不解,他眼眸沉静,如烟笼寒月,不见丝毫的慌张。
“我自然信你。”她莫名冷静下来,点头道。
聂潮生紧握宁采蘩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弯起唇角道:“小姐,屏息,跳。”
话音刚落,扑通声响起,聂潮生拉着宁采蘩跳入河水中。
宁采蘩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想说她不会凫水,但已经来不及,冰冷的河水迅速涌了上来,瞬间裹挟住她的全身。
身后锦衣卫的呵斥声,箭矢的破空声,在他们二人落入水中的那一刻都被沉闷的水流声所覆盖起来。
喧嚣的声响不见,好像整个也间陷入安静。
宁采蘩在水中睁开双眼,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无法呼吸的痛楚,逐渐变得强烈起来。
她下意识地挣扎,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口鼻,她眼前阵阵发黑,心中的绝望如水草般缠绕住她的脚踝,向下用力地拖拽。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救命……
就在宁采蘩绝望的时候,一只有力地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肢,掌心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裙传过来,她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下一瞬,柔软的触感覆上她微微颤抖的唇。
是谁?
宁采蘩艰难地睁眼,入目是聂潮生苍白的面容,他闭着眼,如蝶翼般的睫毛轻颤。
他低头时,束发的木簪不知何时脱落,墨发在水中散开来,纷纷扬扬的,像是在游曳似的,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方才濒死的窒息感被他驱散,她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脸色依旧苍白,眼尾略微泛着几分薄红。
她思绪逐渐回笼,唇齿间是他渡来的气息,意识到他们此时的亲密,本能地想挣扎。
可她的手腕刚动了动,后脖颈就被聂潮生的手牢牢扣住,逼迫她抬头,唇与他的贴得更近。
他指节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月光穿过河水,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他不知何时睁眼,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盯着她。
她心中一颤。
自与聂潮生相识以来,她便以为他身子病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直到现下她才发觉自己想错了,他的力气这样大,竟然叫她无法挣脱。
她感受到腰间越收越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禁锢,无处可逃。
宁采蘩的窒息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彻底掌控的慌乱,她越挣扎,聂潮生就吻得越深,带着无尽的偏执。
她已经无法顾及岸上的锦衣卫,聂潮生气息将她笼罩,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只能依靠他,而他好像如鱼得水一般,源源不断的气息向她渡来。
不知过了多久,锦衣卫没有寻到他们,只能离开,岸上重新恢复平静。
宁采蘩和聂潮生爬上岸,他们的衣裳湿透,变得无比沉重。
她颇为狼狈地趴在岸上,口中发出咳嗽声,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小姐,你还好吗?”
修长的手在她的背上温柔地拍了拍,语气带着关切。
“我没事。”她摇头,勉强道。
聂潮生抚摸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他坐在原地,神色自责道:“抱歉,小姐。”
宁采蘩闻言回头,他脸色惨白,衣袍已经湿透,隐约显出身形来,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披散着,殷红的唇微张,如摄人心魄的鬼魅。
“方才情况紧急,是奴冒犯了,还请小姐责罚。”
聂潮生抬眸,他眸光湿润,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怎么瞧都是可怜巴巴的模样,与水下的他判若两人。
若不是她在水下清醒着,说不定真以为他柔弱。
第45章
宁采蘩抽回目光, 她的唇上似乎残留着在水下的触感,有些火辣辣的,无法忽视。
她先前只觉得聂潮生性子单纯怯懦, 遂格外怜惜些,可思及他方才的强势, 力气大得惊人, 难免感到心慌意乱。
宁采蘩后知后觉, 聂潮生就算再柔弱,他也是男子,倘若他有心, 她是无法撼动他分毫的。
夜风吹过,她脸色发白,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禁不住瑟瑟发抖。
“小姐。”
身后传来聂潮生怯怯的声音。
宁采蘩回过头去, 见他亦是浑身湿透, 脸色苍白如纸,水珠顺着他浓密的鸦睫慢慢地滑落,随即落在他殷红的唇上。
他微微喘着气, 胸口上下起伏着, 漆黑眼眸湿漉漉的,带着些许惊魂未定, 透着一丝脆弱感。
“奴实在罪该万死。”他颤声道。
他嗓音沙哑,语气带着惶恐与自责, 清瘦的身子瑟缩着, 话说完长睫轻颤,慌忙地垂下来,留下淡淡的阴影, 俨然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忍了又忍,想开口质问他,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脸,瞧着颇为狼狈,总觉得于心不忍似的,迟迟吐不出口去。
若不是他给她渡气,她现下尚且不知如何。
况且此言实在无法宣之于口,难不成质问他,方才在水下是否故意为之?
宁采蘩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其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硬生生地堵在胸口。
“无妨。”她板着脸,扯起唇角道,“你也是为了救我。”
“多谢小姐。”
聂潮生顿了顿,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虽是夏日,但入夜后河水寒凉,他们刚才在水下待了许久,彻骨的寒意尚未退去,逐渐遍布全身上下。
宁采蘩打了一个寒噤,她艰难起身,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群锦衣卫折返,我们先离开这里。”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宁采蘩瞥了他一眼,她顿感别扭,便转过头,不再去看他。
“小姐。”聂潮生上前几步,神色关切道,“你还能走吗,奴扶着你吧。”
宁采蘩思绪纷乱,她故意忽略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聂潮生修长的手僵了僵,他凝视着她,见她避开他的目光,好像碰到洪水猛兽似的,他双眼泛红,眼眸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轻咬唇,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主仆二人前后走进巷道里,微妙的气氛弥漫在周遭。
月光皎洁,宁采蘩瞥见青石板上聂潮生的影子,他亦趋亦步地跟着她。
她登时心生烦躁,下意识地加快步伐。
经过今夜这番遭遇,宁采蘩发觉聂潮生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或许锦儿说得对,他那副可怜的皮囊下,不知藏着怎样一颗心。
看来凡事不能看表面。
她面色变得凝重。
“小姐,等等。”
聂潮生唤道。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仓皇无措,忍不住咳嗽几声。
宁采蘩听见聂潮生的咳嗽声,她心中一紧,冷脸停下等他,她没有转头,直到他疾步走到她的身旁。
“小姐。”
聂潮生捂唇,他低咳几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委屈。
他颤声道:“你是生奴的气了吗?奴知错了,奴不该,只是实在怕……”
他一面说着,一面淌下泪来,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瞧着凄楚可怜。
宁采蘩见不得他哭,可她发现他不像表面纯良无害,在水下强势的禁锢以及带着侵略的渡气,绝非是自幼遭人欺凌,性子懦弱的奴仆能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