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抬眸,淡淡看向徐千易:“朕早猜到,你会死不悔改。”
他轻启薄唇:“你是不是觉得,将府中罪银清除干净,便万事无忧了?”
徐千易当堂不认:“什么罪银,臣本就不清楚,臣家中干干净净,臣一贯也两袖清风。”
“徐千易,你忘了,朕是有人证的。”姬越的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那几个人证,都由金龙卫保护,不论是你……还是其余谁……”他的表情意味深长。
“临时去杀已经来不及了。”
姬越把几个证人叫了上来。
几人衣衫均是平民模样,面色拘谨,手中各自捧着罪银证据,恭恭敬敬在堂前跪下。
姬烨眸色微冷。他不知道徐千易还有把柄在姬越手上。
难道……是金鳞的事情败露了?
账本……果然还是账本吧?
难道穆樱手里真的拿到了账本?!
肯定是邵颦儿那个贱人!
他当时就不该相信她能为自己做事的。
见了活人,徐千易脸色微微发白,知道没赌对,便只能用求助的眼光再看向姬烨。
可姬烨沉了沉眸子,并不说话。
徐千易便知道,现在姬烨肯定是不肯出手了。
他红着眼,却依旧死咬着不肯认罪。“臣不知道什么人证,若是陛下有心要臣有罪,街头随便请几个人来诬陷臣,臣当然是百口莫辩。”
“街头随便?”
姬越并不发作,反而淡淡看向他:“那你要如何才能认罪呢?”
“臣无罪,怎么认?”徐千易仰脖道:“朝中同僚皆知臣为人,臣自来便清廉自守、洁身自好。这等贱民要将脏水泼臣身上,臣不认!”
几个百姓身子发抖,却忍不住辩驳:“这钱分明就是徐大人给结的修筑花园的尾款,草民们老老实实挣的银子,怎的就是脏水了?”
徐千易不搭理他们,转头只当不认识。
他这样耍赖,对峙便进入死局了。
姬烨眉眼动了动,知道姬越也许是没了办法。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姬越只是静静看着,面上无半分波澜。
姬烨心中一个咯噔。
他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一时及时住口。
果然,姬越开口了:“徐大人认为,朝中无人会弹劾你?”他目光冷冽如霜:“很不巧,朕这里,刚收到对你的举报信。”
就在这时,礼部的刘郎中站了出来,直指徐千易罪名。“陛下何须念信,举报人本人在此,可同徐大人当场对峙。”
他手中罪证列了一摞,将徐千易打了个措手不及。
姬越皱了皱眉。“刘宽……回去!”他本来没打算让他出来的。
这是阿樱出于信任交托他的人,他是一定要保住他的。
所以才用了举报信的形式。
可……也许是刘郎中恨意太重,他还是不顾姬越的阻挠站了出来。
手中的证据是他在礼部卧薪尝胆,搜索了多年的。
他不过是个郎中,应穆樱之邀在礼部躲藏,掩盖身份,谨言慎行。这几年的调查,让他终于查得铁证,且证据能直接要了徐千易的命。
堂堂同平章事,没成想在步步高升之前其实并非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
他也有青涩的时期,也曾在礼部留下了许多龌龊事的证据,本以为他自己对礼部已经无孔不入,礼部也已经无从查证,也无伤大雅。
而自从季润书刚入职礼部之后,徐千易为防东窗事发,也已经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证据都销毁了干净,本以为早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后来季润书一升迁,他便再无胆颤。
却没想到,刘宽这样一个不显眼的,草根一样的人物,早就把他的丑事都搜集了个干净,如今都能抖落出来。
贪赃枉法、侵吞赈灾银粮、渎职误国、潜结党羽、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辩无可辩。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徐千易彻底脸色惨白。
面对姬越沉稳的脸色,他嘴唇哆嗦着,只剩下困兽般的挣扎。
可这是在朝堂之上,他被禁卫牢牢架住,又逃脱不得,再挣扎也是无用。
他只能咬着牙望了一眼立在后头,长相和气度都平平无奇的刘宽。“我分明都不认得你,你为何要害我?”
刘宽抬眸,一双眼却亮的惊人:“徐千易,你为官数十年,可曾想过被你迫害的百姓不计其数?有一年历城水患,你奉命筑堤,若是不中饱私囊,及时动手修筑,那下游村群便不会淹没。可你没有……”
刘宽冷笑了一下:“我村中三百口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流离失所不计其数。最后大家无法,跑到山中落地成寇。那时我便想着,一定要寻到机会,让你自食恶果,让你人头落地,来祭奠村中死去的亡灵。”
“如今你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宽这张脸实在太普通了,扔在人群中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以纵使在礼部这些年,徐千易来礼部销毁过往证据、对当年贪赃同党灭口的时候,不远不近曾撞见过他几次,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更遑论他做了同平章事之后,几乎再也没去过礼部……偏偏刘宽连他曾经勾结过哪些官员都查了清楚。
徐千易大势已去……已无翻天之日。
等徐千易被拖走之后,朝堂之上,气氛肃杀如冰。
姬越坐于龙椅之上,漫不经心地垂眸看着殿上之人。
“朕今日心情好,众爱卿可还有互相检举的?择日不如撞日,便一起吧?”
百官抬眸便能见帝王之姿:眉峰微敛,眸色冷清,薄唇却浅浅勾起。
瞧着……心情确实是不错的。
那双眼扫过阶下那些还没被揭发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姬烨同党,轻慢又不屑,“朕才知道,这朝堂之上,大家都这么喜欢结党营私。既然这么喜欢干涉朕的皇位,不若朕下来,你们上来各自坐坐?”
殿中鸦雀无声。
姬越有了些不耐烦:“无人检举吗?若不然,朕自己拿着名单来念你们的罪名?”他朝边上招了招手。
司徒寇海过来:“何须劳烦陛下动手?小臣恰好识字,不若就让小臣来念。”
姬越看了他一眼:“也行吧。”
司徒寇海把名单展开。
殿下被点到的人脸色一片惨白,哗啦啦跪了一地。
姬烨已经想走了。
如今这局面,已经不是他可以把控的了。
“都突然跪着做什么?”姬越挑了挑眉,笑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天真的困惑:“都还没说你们的罪名呢。”
一时朝堂之上混乱嘲哳,狗咬狗也大有人在。
李乔被吵的耳朵要起茧子了,她拔剑出鞘,“噌”地一声,随后朝后亮了亮剑光。
死一般的寂静过去之后,便是一声声的认罪讨饶。
“臣知罪,愿戴罪立功。”
“臣都招了……臣有赵大人谋反的证据!”
“你血口喷人!臣要揭发!是孔大人贪赃枉法在先!”
“好了,一个个都慢慢说,朕今日啊,有的是时间。”姬越语气和善,却声如寒玉。
“陛下……”姬烨终于出声:“此事何须劳烦陛下?”
他突然道:“臣一定代陛下彻查清楚,朝中任何一个胆敢欺君罔上的,臣都不允许他再见明日的太阳。”
姬越挑了挑眉,装傻道:“啊?那皇兄岂不是很辛苦。到明日也没几个时辰了……”他一指台下:“这儿却又这么多人呢。”
姬烨咬牙:“不辛苦!”
“那好吧。”姬越朝他眨眨眼:“那此事便交给皇兄了。罪臣几何,朕心中可都有数……皇兄可不要让朕失望呀。”
姬烨身躯一僵,屈身道:“陛下放心。”
现如今,若不弃卒保帅,明哲保身,及时撇清关系,他便要将自己也折进去了。
韬光养晦,为时未晚,忍气吞声只不过为了静待时机。姬烨这般安慰自己。
他往下一看,台下俱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腹。
如此一遭,算是彻底被姬越端了个干净了。
而他……却要做将他们斩尽杀绝之人。
姬烨闭了眼,恨意席卷全身,却分毫不敢暴露。
是何时开始……眼前这位帝王已今非昔比,手段心智皆远胜从前。
丢弃了装疯卖傻的铠甲的姬越从容不迫、手段狠厉、一针见血,竟逐渐成长为他已经不能轻易撼动的存在。
这个皇宫,已经留不得了。
虽根本未到他准备好的谋反时机,如今也哪哪都不对劲。
但他必须走了。
回府之后,他立刻冷声吩咐下人:“让他们立刻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往北边去。”
*
这次议事费了许多工夫,姬越回到寝宫便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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