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抖了抖。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时她身上的十支箭,后来早如同回旋镖一般,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姬越没法反驳。
他何尝不恨姬烨。
“陛下……”见姬越发愣,穆樱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樱,我不能同意的。”姬越的表情苦涩:“我不能忍受了……再不能忍受你替我去拼命,替我去受伤,可我什么都不做,安稳地坐享其成,对你的苦累一无所知,只能在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身上又添几道疤。”
姬越抿了抿唇。
他受不住的。再这样看到她受伤,他会发疯。
穆樱看着他。
他眼眶红的厉害,努力压抑着眼泪。
她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见他一副又是委屈又是不敢忤逆她的模样,倔强又懦弱,还怪招人疼的。
“阿樱,我说了,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是不是从未当真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眼睛却直直地锁住她:“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呢?”
太真挚的眼神了,已经完全不像演戏。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然一时无法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冷宫里初见他的时候,端妃带她进门,他蜷缩在角落,表面痴傻,却用一双警惕又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直到被端妃宣布她是自己人,他才解除那副危险的伪装。
随后每次见她,务必热情到了极致,除了赌气,几乎没同她甩过脸色,也从没拿过皇子的架子。
想起她重伤回宫,他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手心全是冷汗,眼泪簌簌地流,却假装镇定地让她不要怕,最后他自己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想起他登基之后,祭祀环游那天,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头看她,偷偷朝她眨眼,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缱绻。
想起他为了那匹珍珠丝闯入火海,想起他羞赧地送出他笨拙绣出的荷包,想起他堆的雪人……想起,他在观星楼上许下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平安安愿望的模样。
穆樱怔了怔。
她想……
姬越恐怕……是真的爱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道筑了许多年的墙。
其实,她何尝没有动心过?
只是,自从那年重伤,被他强迫一纸诏书召回,他在她眼里就一直是心机算计、只会利用她的形象了。
所有的缠绵讨好,都披着不过是要她为他卖命的假象。
而她一直告诉自己,他是皇帝,她是奴婢。
他嘴上说的再好,双腿绞的再紧,也不过是习惯和占有欲作祟。
那时是他亲自把她的情愫打散,现在又要亲自告诉她,想要把那些遗失的情感找回……哪有这般容易?
凭什么要这般容易?
穆樱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可悲。
其实,姬越他究竟把她当什么呢?
要当成武器、战友的时候便百计利用,要当成爱人、眷侣时,便暧昧心疼吗?
然后嘴上说着爱她,实则最终还是让她成为皇室后宫的牺牲品。
等有朝一日,她像那些被宫墙所困的怨妇一样,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满眼所期化为焦枯的等待——等着他宠爱、等着他赏赐、等着他临幸的时候。
到那时,他若是移情别恋,那她又要如何自处?
折断自己翅膀的事情,穆樱做不到。她不想去赌什么帝王真心。
“阿樱?”姬越见她笑得奇怪,有些慌,“你怎么了?”
穆樱摇了摇头,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
“陛下,我有东西给你。”她从怀中掏出先前绣好的鸳鸯荷包,“之前做了便想要送陛下,一直忘了。”
荷包递到他面前,针脚不算细密,只能说绣工比青涩的姬越而言,是成熟了不少,只是在女红中到底是比不得的。
不过,荷包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这于姬越而言,更为令人激动些。
他长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漾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手抖了抖,没能从她手里接过来。
“发什么呆?”穆樱笑了笑:“陛下瞧不上便算了,还我吧。”
姬越立时仓皇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我没瞧不上!”
他小心地接过荷包,用指尖轻轻摩挲,珍而重之地放在手心间细细观赏。
在发现她绣的是两只鸳鸯后,耳尖便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了。
“阿樱……这是……什么呀?”他夹着嗓子,故意指着鸳鸯,欲盖弥彰问她。
穆樱微微一笑:“陛下认不出来,便当做是鸭子吧。”
姬越便再忍不住,急急否认:“你胡说!分明是鸳鸯!”
却对上穆樱浅笑着的容颜。
他一下明白,她又故意欺负他!
只是这次,姬越明知被她欺负,还是甜蜜地笑了。
他露出几分羞赧与局促。“阿樱,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穆樱依旧宠溺微笑:“陛下想要它是什么意思,它便是什么意思。”
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
若要问她,那她便是决心要劳燕分飞的意思。
可姬越听了她的回答,却满意地勾了勾唇,甜蜜地将荷包挂上了。“朕要一直挂着……”
送完礼,终究要是要把话题扯回先前要说的事情上。
穆樱再次重提,姬越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穆樱收紧掌心,有些担心他还是要以安危为由扣住她。
可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哑着声音,同意了。
“好。”他说。
穆樱抬眸。
他……同意了?!
却听姬越道:“只是,如果非要亲赴战场把人带回来的话……”
他突然笑了笑:“那还是由我去吧。”
穆樱震惊地看着他。
姬越温声道:“阿樱,我去肯定比你去更合适。帝王亲征,又能鼓舞士气,又能收服民心,而且我在前线,情报到手中可以更快,方便我更快做出决策,还能配合李乔……况且,宋孟阳还是我劝他入仕的,我也务必要对他的安全负责。”
“姬越。”穆樱拧眉看他:“你……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了吧?”
他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阻拦她去冒险。
姬越垂下眼眸:“嗯……”
“是这两日深思熟虑的结果……本来……本来想晚些告诉你的……阿樱,我好舍不得你啊……”他抿了抿唇。
原来这才是他这几次心情一直不好的原因。
他早就打算御驾亲征。
姬越拉住她的手:“阿樱,我希望你好好的,也希望自己这次能好好保护你。”他不能再让她替自己去冒险了。
保境安民,该是他自己的责任。
保护她,也该是他的责任。
“我已经让人去收敛宋家人的遗体,好好安葬。至于宋如意……”姬越侧过头,看了眼睡梦中的小姑娘:“我发誓,等我从战场回来之后,肯定也会如承诺你的一般,亲自照料,定不让她再出任何差错。”
穆樱看着他,头一回对他是一个皇帝,有了实感。
她还想再劝:“姬越……”
姬越却笑了下,凑过来亲她的脸,撒娇道:“阿樱,就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你便让我这一回,好不好?”
穆樱蹙眉:“你走了,朝中诸事……”
“有你啊。”
姬越语调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走之前,会留下禅位诏书。若我出了事,你马上就能……”
穆樱冷着脸,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好……”他顺着她的话,眼底柔软缱绻不散:“是我胡说……阿樱,你别气。”
“京中会早早做好准备,我已经安排好季润书他们各司其职,不会乱的,你且放心。”
穆樱盯着他。
他都这样周全了,其实她没有理由反对。
况且,他一走,她之后要离京,也方便些。
穆樱试图说服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还是有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她努力去忽视这种感觉。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好……便愿陛下此番出行所向披靡、安邦定国、乘胜而归。”
*
姬越走的很匆促。
宫中的一切也正如他所说,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沈纵和季润书分别顾着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的战报,见穆樱过来,眼中微微震惊。
“还以为你走了。”
穆樱摇头:“国事在前,私事不急于一时。”
沈纵点头:“既如此,你来看。”他点着地图上聿厥和纥弋近日攻打过的关隘,对她道:“打的都是粮草丰富的关卡,且战且退,我观他们模样,并非诚心应战,反而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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