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樱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栖霜:“你说什么了?”
栖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说姐姐的话,一言九鼎,能命千军。他听了,便怂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聿厥王沉默了半晌,望着逐渐变深的夜色,叹了口气:“好,我同意了。……不过天色已晚,请大邑国使臣先回去,明日我们再签和谈书吧。我还要同部众商议族中事务。”
对这个,穆樱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过是间隔一天。
于是便依旧这样回去。
回程的时候,栖霜十分开心,说终于觉得自己能帮到她,办成了一件大事。
穆樱微微笑着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问他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任职,负责起草翻译一些外族文书、接待使臣。
栖霜眼睛亮了亮:“我可以吗?!”
穆樱点头:“嗯。”
“那……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姐姐了?”
穆樱想了想:“未必。”
栖霜眼里有些失落。“那我不想去了,我就想同姐姐在一起。”
“栖霜。”穆樱第一回 这样认真又正经地唤他的名字:“你该为了你自己而活。”
“逃离了戏班子那个牢笼,你该去寻找自己的人生,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依赖别人而生的菟丝子。”
栖霜脸色一白:“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从没要过你,栖霜。”穆樱看向他:“我收留你,仅仅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有些感同身受和惋惜罢了。”
“可……我同陛下外貌相似……”
“这是误会。”穆樱摇了摇头:“可能你们的眉眼确实有相似之处吧……实话说,这也是我在茶楼能注意到你的原因……但……我从没把你当成他,或者把你认作是他的替代品。这于你于他,都不公平。”
栖霜白了白脸,死死咬住唇:“那……那姐姐为何帮我?”
她笑了笑:“我没和你说过吧?我母亲早逝,我是族亲带大的,他们待我不好,从小便苛责、教训我,试图让我服软,但我从没应过。再大些,他们想要我去伺候乡绅,我威胁他们,若是敢未经我同意将我送上别人的床,那我弄死谁,后果自负,他们也休想跑脱责任。他们怕了,后来便把我卖进了宫里。所以……我不止一次期待过重获自由,飞出囚笼……和当时……拼了命要逃离戏班的你,一样……”
栖霜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愣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吃过这么多苦。
她太强大了,平日里一点脆弱都不曾显现过。
“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可以有很多方法。人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穆樱道:“我不希望你抱着要报恩的心思活往后的人生,这样给我的压力也很大。如今大邑同聿厥和谈,你功不可没……你也算帮了我一次,便算你我扯平。往后……”
栖霜声音很轻:“往后什么?”他有些发抖,害怕她说以后同他老死不相往来。
穆樱却真诚地笑了笑:“往后,便自在地以朋友相处吧。”
西北风卷着沙砾,落日血红。
栖霜先是发愣,随后喜悦浮至脸上。
他喜极而泣,重重地点头:“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从朋友开始,意味着他们的身份就此平等了,他……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了。
“那……那若是我喜欢姐姐,想要追求姐姐,姐姐也不可阻拦。”他活学活用:“喜欢上朋友也很正常,你拒绝我也可以接受,但我想要同陛下公平竞争的机会。”
穆樱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失笑。“随你。”
*
第二日,决心要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担任一官半职的栖霜自告奋勇独自前往,签订契约。
穆樱见他起了兴致,便也没有阻拦,任由他去了。
只是派了些士兵保护她,她则在后方坐镇。
边关的风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刃,扎的人脸生疼。
栖霜站在聿厥王庭的大帐外,拢了拢被吹散的衣领,深吸一口气。
今天之后,西北战事就了了。
他是大功臣。
往后,他就能在皇帝面前抬得起头了。
他要与他相争,要告诉他,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人喜欢姐姐。
要给他压力,要让他忌惮。
要让他也加倍对姐姐好,才成。
聿厥王年事已高,连年征战不仅让两边百姓苦不堪言,也让他疲惫不堪。
于聿厥而言,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休养生息。
而一个体面的停战协议,至少让他也能够回部族交代了。
这次的和谈,没有如栖霜所愿,在一日内完成。
而是一共进行了三日。
栖霜应邀住在驿帐,期间待遇堪比聿厥王室,可见聿厥重视程度。
双方就细节反复磋商,关隘和城池的归还细分也详细到了极致。
栖霜半分亏不肯吃,最后聿厥王迫于无奈,也只能同意。
两边最终达成一致。
第四日的时候,聿厥王设宴款待大邑使者,为栖霜践行。
宴间,异域的美女们歌舞奏乐,逗的聿厥王哈哈大笑。
栖霜被迫喝了不少酒,但脑子依然清醒。
他面不改色,目光也从未放在席间的美女身上,转而回头,用着流利的聿厥语与聿厥王室谈笑风生,引得帐中阵阵笑声。
宴罢,聿厥王拍着他的肩膀说:“栖霜公子,你真真是大邑的栋梁人才。不受美色蛊惑,还能出口成章,往后一定有大造化!到时候……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今日友谊……今夜已晚,明日……等明日签完契约……我亲自送你出关。”
又要拖到明日?
栖霜蹙了蹙眉,心中不满。
但面上还是不显,他拱手道:“聿厥王谬赞,栖霜愧不敢当。”
回到自己的营帐,栖霜坐在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穆樱的。
他还未归去,便已经迫不及待想同她分享今日的成绩。
“姐姐,和谈已成,栖霜幸不辱命。唯愿以此微功,再书面求姐姐应我,能容我长伴左右。栖霜不奢求名分,也发誓绝不再给陛下难堪,往后必本本分分侍奉姐姐,只求一席之地。栖霜顿首。”
夜深了。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明日签完契约就要回营了,到时候,他就把契约书拿出来,再亲手把这封信交给她。
栖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帐外,风声呜咽。
他吹熄了灯,合衣躺下。
想象着往后入职鸿胪寺的日子,做起了美梦。
*
翌日,晴空万里。
契约仪式正式举行。
聿厥王身着王袍,代表聿厥。而栖霜率使团立于殿中,代表大邑。
双方礼官依次宣读条款,确认无误后,互相盖印。
栖霜没有松懈,他接过聿厥呈上的契书后,一字一句逐行审阅。
书至末尾,与所商一致,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提章盖印,目光忽然落在契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一行聿厥文,写得很小,非常容易忽略。
栖霜读完,瞳孔骤然紧缩。
他又唤当地译官来。
“你念给我听,这说的是什么?”
他都担心是自己多年没接触聿厥文,给忘了,误会了意思。
译官知道他懂聿厥语,不敢乱来。照实念着:“大邑割让云中、雁门二城予聿厥,永为兄弟之邦。”
栖霜猛地抬起头,看向聿厥王,面色冰冷。
聿厥王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和善的微笑。“大邑使者,契书看的如何了?可盖下掌印了。”
栖霜摇了摇头。“聿厥王,您不该耍这些小心思的。”
这行字根本不在昨日商定的条款中!
大邑也根本不可能会同意割地条款。
废话,穆樱可是连几石粮草都要据理力争的,更别提让大邑再割让城池了。
聿厥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栖霜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行字……是谁加上去的?
聿厥王昨夜言行不似作假,今日为何临时变卦?
“什么小心思?大邑使者不妨直说,我们聿厥直来直往,不说空话。”聿厥王笑了笑,“还是说,条款您又不满意了?”
栖霜努力压住心头的不安,还是用聿厥语开口:“大王,这最后一行小小字,并不在你我商议的内容中……是否……”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整肃严谨却又听起来成竹在胸的脚步声。
声势浩大。
那不是个人的零星脚步声,而是成百上千人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从远到近,将整座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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