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以前似乎从没这般认真注意过……也从未认真欣赏过她。
她温柔宽广,又坚强有力,将他稳稳地托举了这么多年。
其实姬越何尝不渴望能成为那搅动她胸中河海的风,成为她唯一的永远的偏爱呢?但他却又总会时不时恐惧自己会被反噬,最终成为那个离不开她带来的安宁的人。
他不止一次告诫自己,可以依赖她、习惯她,却不能爱上她。
这几年分明都这样过去了,他也一直把持的很好。
可偏偏不知何时开始……到如今,他的心,还是没能控制住。
喜欢上她好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只是压抑太久了,所以一下子爆发出来,便有些无所适从。
送她的那匹珍珠丝,算是定情信物吧。
姬越这样想。若是没有珍珠丝,他恐怕意识不到对她的感情。
可是……珍珠丝没有了。
他第一回 想要认真送她些什么,却被人横刀夺爱了。
第一次见这种料子还是在四年前,那时西番使臣进贡,送了一批残次品。当时他只能远远看着,见到泛着光的珠丝,逸散出层层光华。后来他就想,若是这珍珠丝能够做成裙裾,穿在穆樱身上,该是何等风华?
那个时候他并没觉得自己喜欢阿樱。
几年之后,他坐上了皇位,也终于拿下了西番,也见到了真正的珍珠丝。
这样的布,西番千年才得一匹,他真的还能找到替代品吗?
找不到的。几乎是瞬间,姬越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一股莫名的酸意袭来。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阿樱如果真的喜欢那匹珍珠丝,便不可能不失落。
就像他寻不到能替代她的人,若是有一日她离开,他一定会肝肠寸断。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针一般狠狠扎进姬越的心里。
穆樱并不是完全臣服他,这点姬越一直知道。
但就算她偶尔失控、不听皇命,就算她豢养私兵、占山为王,就算她兜售盐引、大办钱庄,他也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原谅她。
他告诉自己她不会害自己,糊弄自己去相信她只是自保而已。
一次又一次。
暗卫传来的消息,一道比一道惊心动魄。她已经做过这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事情,但他总说服自己放过她。
其实依照礼法,她早该被问罪处斩。
可姬越不仅没动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他对她,何止是方才动心这么简单呢。只是他一直掩耳盗铃罢了。
那珍珠丝,本该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体面的礼物,是他可以借此机会告诉她,他会已一直珍视她的凭证。
可现在……
姬越抿了抿唇,脸上分辨不清表情,身子却在蠢蠢欲动。
“陛下!您千万不能进去啊!”金龙卫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跪了一地,死死拦住他,“西殿里头火势太大了,危险!”
“帮朕进去找一匹布……珍珠丝,材质绢滑透亮,光照下会有七彩的颜色……”
金龙卫有些为难:“陛下,属下尚未见过这珍惜布料,唯恐找错……”
姬越心底一寒。
是了……金龙卫他们不认得,找起来何等艰难。
浪费人命让人去替他找一匹布的事情,姬越也做不到。
徐太妃捧着毯子,心急如焚地站在一旁,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喊着什么。
姬越瞥了她一眼,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乞求的,不安的,歉疚的……
他又看了眼穆樱。
不知何时,太医院的人也已经被她叫齐,烧伤的宫女和内侍被统一放置到了简易的担架上,人手不够,而她而她正穿梭在伤患之间,并未分心在意他。
姬越兜头泼上一桶水,就这样闯入了西殿中。
他盯着那扇已然被火焰吞没的门,眼前忽然闪过穆樱的脸。
她说:“陛下,珍珠丝很好看,奴婢已经看到了,多谢陛下。”
但也只是看到了。
兴许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摸一摸那料子,就被人夺走了。
从前,她为了护他而受人摆布,不得不以遍体鳞伤的代价而不停地妥协。
如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凭什么还要她妥协呢?
如果他连送给她的东西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说在意她?有什么资格……告诉她他的心意?
姬越冲进了火海。
背后是一片恐慌的惊呼。
乱的彻底。
火焰滚烫,枯焦味穿过满室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烟尘更是呛得姬越睁不开眼。
他用沾湿的衣袖护住口鼻,凭着对西侧偏殿的记忆往内室冲。
房间里也已然是一片火海。
满室的家具都在燃烧,帘帐上的火“哔啵哔啵”响,梁柱也发出可怕的“吱呀”声,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坍塌。
浓烟席卷。
艰难地找寻了一圈,姬越终于看见了徐婉晴——她昏倒在床边,身下压着一角布料,正是那匹珍珠丝的一角。
火舌似乎曾经舔上过布料边缘,如今那块布已然焦黑一片。
姬越冲过去,一把推开徐婉晴,伸手抓过布料。
布料边缘已然烧坏,灼得他手心微疼。姬越从徐婉晴手中彻底把布抢过来,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便见到珍珠丝就这样被硬生生撕裂了。
姬越一惊,感觉心脏被揪的生疼。他垂眸去看,才发现好在他手中这一块约莫尺许见方的残布还算完好。
他把布料沾在自己身上弄湿,然后藏入心口。
就在这时,背后一根燃烧着的房梁轰然落下。
姬越狼狈躲过,才发现这梁就砸在他脚边——让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火星四溅,烫的他半边衣袍都开始燃烧。
姬越咬了咬牙把火扑灭,转头看了眼已然昏沉的徐婉晴,最后还是俯下身,把人背上了后背。
他是皇帝,既然都进来了,便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死在火海里——哪怕这个子民他并不喜欢。
费尽千辛万苦,姬越终于拖着徐婉晴到了门口。
就在他们踏出门框的时候,“砰”的一声,背后的横梁应声而断。
整个西殿,几乎就在顷刻间被烧成了一座废墟。
见姬越出来,等候许久的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诚惶诚恐的面孔围了一圈,焦急又聒噪地喊着“陛下”。
姬越把人甩下后背,丢给太医,然后就辗转去找他想见的那个人,可被人群挡的严严实实的。
吕海平一个人的哭声就够震天响的了。
姬越不耐烦地吼一声:“都给朕散开。”
太医们才支支吾吾地退离了些。
“陛下!您受伤了!”不知道谁惊呼了一声。
姬越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一片血肉模糊,衣袖也被烧破了好几处。
是搬徐婉晴的时候,被火烫伤的。
姬越一阵烦躁:“朕无事,不用管。”他指了指晕倒的徐婉晴:“你们看顾好她就是。”
他又看了眼自己死死捂着的心口,还好,这里他沾的水最多,湿的最透,那块剩下的珍珠丝应该安然无恙。
徐太妃扑过来,抱住一身狼狈、现在还陷入昏迷的徐晚晴哭得撕心裂肺:“婉晴……婉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你父亲交代啊!”
“太妃,”姬越脸色复杂地看着她,突然开口:“这样,朕就不欠你什么了。望以后……”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徐太妃愣了愣,哭声才断断续续又开始。她跪伏在地,身躯颤抖:“多谢陛下……”
远处一道声音冷冷地出现:“都愣着做什么?还不仔细看顾好徐太妃?”
“都站远些,不要耽误太医们诊治。”
听到这两声清晰的安排,一旁的宫女才反应过来,赶忙把摇摇欲坠的徐太妃搀住。
大家又自觉给太医们让出了通道。
姬越猛然抬眸。他越过人群,终于看到了穆樱。
她目光淡淡,表情淡淡,在和他对视完一眼后,就把视线挪到了一旁的徐婉晴身上,最后又落定在太医院院正上:“麻烦苏院正组织太医们尽快诊治。”
姬越抿了抿唇,一时觉得被她忽视有些委屈。他嘴唇微张,声音有些轻地呼唤她:“阿樱……”
无奈周围太过嘈杂,穆樱并没有听见,也没有走到他身边来。
太医给徐婉晴把脉检查,稍后向姬越禀报道:“陛下,徐小姐吸入了太多的烟尘,也受了惊吓所以暂时昏厥了过去,但目前性命无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道:“她的脸上和手上都有些烧伤,若是不好好处理,恐怕将来会留疤。”
徐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留疤。
这对一个豆蔻年华、尚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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