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回到寝殿,让人打来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换上朝服。
他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努力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阿樱……往后,你就可以解脱了。”
*
穆樱是被吕海平亲自接进宫的。
她本以为又要去见太后,却还是被引到了御花园的花厅中。
这个时间,姬越刚下完朝,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身上换了一件玄色的常服,乌发以玉冠束起,腰背挺得笔直。
远远看着,竟有了几分她想象中威严帝王的感觉了。
“陛下,”穆樱在门口站定,淡淡地行了一礼,“听说,你有事找我?”
姬越没有回头。
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已经压制得平稳:“鹿姑娘来了啊……”
“吕海平,赐座。”
吕海平“诶”了一声,将穆樱带过去落座。
穆樱却没有在靠近姬越的那把椅子上落座,反而选择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然后她看着他的背影,“陛下有何要事?民女家中还在准备婚宴事宜……”
婚宴,又是婚宴!
她现在同他聊天,总是要提起她的婚宴。
是生怕他不知道吗?!
姬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穆樱以为他又要哭闹。
可却见他并没有发怒,甚至脸上还挂了一点笑容。
并不是从前那种或是黏糊、或是委屈又或是撒娇的笑,而是一个疏离又客气的,甚至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
“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却丝毫不敢停留,“朕……朕想通了。”
穆樱蹙了蹙眉:“什么?”姬越的表现不按常理,她还有些在状况外。
“穆樱的事。”
姬越走到花架前,随手折下新鲜的一片花瓣,“朕想了一夜,突然就想通了,觉得……没必要继续执着了。”
穆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了一夜?
他能想些什么啊?就想通了?
姬越将那一片花瓣拿在手中来回翻转,掩盖自己情绪的不安,随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朕是皇帝,是大邑的天子。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传出去像什么话?朕想过了,现在大邑内忧外患都处理好了,朕已经不需要她了。朕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比被她管着惬意多了。她都死了,朕再等,也等不回她了……不若还是放过自己。”
他顿了顿,又扯出一个笑音。“更何况,朕还这么年轻呢,哪能为了她就守鳏?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些朕还没体验过呢?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穆樱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眸色冷淡。“是吗?不过只是一夜,陛下就想的这样明白了?”
昨天不还一副深情的模样在勾引她吗?
今天就决心要做浪子了?
“当然,”姬越将手中的花瓣捏碎,嘴里残酷道:“朕已经想好了。就算是穆樱没死,朕也不再念着要她回来了。朕知道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既然国事已经无需她操心,那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嫁谁就嫁谁。朕放她自由了……”
“朕,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她。”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匆匆背过身,然后像是终于掩藏不住喜悦一般,笑得极其开心和痛快:“朕果然还是最爱自己了。”
穆樱看不到他的脸。
但她看到他的肩膀随着他说的话在轻轻发颤。
所以……发现他自己不爱她,他竟高兴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姬越背对着她,手指死死扣在掌心,又拼了命将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下去,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如:“当然是真心话。”
他努力了一夜,才憋出来的“真心话”啊。
他道:“母后今日找朕了,说要帮朕纳妃呢。你说,朕要不要立刻答应她?可答应的太快,会不会显得朕太薄情了些?”
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毕竟,阿樱才死了没多久,朕表面上还是得装一装深情的吧?宫中先前可一直觉得,朕会立她为后呢……”
穆樱站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纳不纳妃,是陛下自己的事情,陛下当然自己决断。”
姬越笑的更加灿烂了:“那若是朕想让你决断呢?”
穆樱不语,只是脸上表情绝对不算好看。“没兴趣决断。”
姬越轻轻抽了一口气。“为什么?”
穆樱看过来:“哪有什么为什么?”她眼神凉薄,比……初见时,还要冰冷些。
姬越下意识腿脚发颤。
“你……是不是想打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们女子,最讨厌负心汉了吧?……朕……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呢。”
打他吧。
他想在身上留下些她的痕迹……即便不是欢爱留下的,也不要紧。
将他这根一无是处的菟丝子拔除,将他摧残折断吧。
他会享受,她所有的恩赐……
穆樱却没有动手。
她摇了摇头,突然勾了勾唇:“陛下想多了。您能想开,我也很开心。”
她根本没有反应。
她对他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他是否背叛,是否花心,是否回归以前封建恶心的样子。
姬越别开眼,不敢再看她了。
再看一眼,他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他将话题扯回来:“你是朕的朋友嘛。到时候,也可以帮朕参谋参谋。前朝太妃已经被朕都遣散了,现在母后一个人在后宫里,朕怕她忙不过来。”
穆樱瞥他一眼:“所以,真的这么快就确定要纳妃了?”
“你肯帮忙的话,那我当然就纳啊。”姬越笑的太大声,以至于呛咳到了嗓子,他擦了擦眼尾的眼泪:“一个人睡觉,很辛苦的。”
他大胆暗示那些事情。
他是知道的,阿樱占有欲很强,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可现在,她说:
“可以啊。”
她能接受,他去睡别的女人,甚至……同他们育女生子……
她能接受,但他已经接受不了了……
姬越几乎要张口求饶,说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胡说的。
但她甚至已经点了点头:“那恭喜陛下脱离苦海。也祝陛下早日觅得佳人,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姬越转过身,终于什么都听不下去,也装不下去了。
他的眼尾疼的厉害,脂粉也再遮盖不住那些被泪水侵蚀的痕迹。
他早晨特地将自己收拾的这般妥帖,如今见她,却依旧抵挡不住狼狈。
真贱啊。
分明被她嫌弃成这样,可姬越知道,她但凡松一点口,他都仍旧想跪下来爬到她面前去,给她继续当狗。
可……她狠心到,这个唯一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真的是铁了心要离开。
穆樱见他别过身,知道是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也懒得再恭维他,也不同他打招呼,就大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与此同时,姬越也终于维持不住体面。
他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就这样划过泛红的眼尾,沾染着脂粉的痕迹,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阿樱,我终于要彻底失去你了。”
“你也……终于彻底自由了。”
你放心啊,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
穆樱走出宫门的时候,仿佛身后有千万人在追逐一般,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钻进马车里,命人赶紧离开。
赶车的小厮见她面色惨白,忙关心道:“姑娘,您怎么了?身子可有不舒服?可用去医馆?”
穆樱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用,只让我歇歇就好,回院子便是。”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放下门帘。
穆樱倒是没有哭。
她只是单纯觉得恶心。
是那种即将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反胃,铺天盖地席卷她全身的恶心。
果然吧,男人都一样。
还没过几年呢,离她的死讯公布才过去多久?他就能轻松地表示要移情别恋。
什么深情,什么挚爱,什么“折寿三十年换见两面”,不过都是求而不得时的一时冲动。
亏她还当真心软了一阵,以为他真的有多离不开她,放不下她。
看吧,要不了几日,就原形毕露了。
男人这种东西,一旦想通了,就能立刻翻脸比翻书都快。
他还想要七十二嫔妃,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想的倒是挺美。
穆樱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图让自己呼吸畅快些。
但没忍住,又低低地骂了一声。“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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