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铺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他坐在帐前,低声唤了一句:“阿樱……”
窗外的月亮已经绕过了一个弧度,但时间不等人,仍在一寸一寸地移。
“该洞房了啊。”姬越喃喃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虽然看不见地上的影子,但姬越很清楚……这里只会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了。
往后……往后的年年岁岁,也只会有他一个人了。
她的怀里,有了卫昱。
她会在卫昱身侧安睡,会在晨起时亲吻卫昱,会在烛火下对着卫露出曾独属于他的笑容。
而姬越这个人……会在她的心里消失无踪。
她厌恶他,讨厌他,一直都在想着要逃离他。
那些他想要挽回、想要重现的日子,那些她哄他的样子,那些她替他拭泪的样子,那些她亲吻他的样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姬越摸索着回到床边,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砰”的一声,花架上几盆花连带着瓷盆砸落在地。
那些他精心打理的花,那些他想要对她示爱用的花,全部砸了个粉碎。
姬越慌乱蹲下身,想把那些花捡起来。
可偏偏,手还没碰到花就碰到了几片碎瓷,划出了几道血痕。
姬越没有缩手,反而将那几片碎瓷攥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笑了。
“阿樱,我好没用啊……”
“没你的爱,我就和这些花一样,砸在地上,没人搭理,就枯萎腐烂了……”
“我好想求你给我一个圆满……可是……我不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极致的不舍和委屈:“阿樱……我放过你了。”
他踉跄着回到床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很短很利的匕首。在战场上,他就是用这把匕首,一刀一刀砍死了姬烨。
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
姬越摩挲了一下刀刃,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之后,又不知道隔了多久,他终于把匕首抵在了手腕上,缓缓闭上眼睛。
刀刃很利,轻轻一划,皮肤就开了。血涌出来,温热的液体就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可是奇怪的,姬越并没有感觉到痛。
原来司徒年说的对。
病入膏肓的时候,五感都会消失。
胸腔里的心跳地一下比一下慢了,姬越靠在床边,将匕首扔掉,一边笑,一边呢喃:“阿樱……我从没敢赌过你的爱……最后弥留之际,也就……也就胆大这一回。”
“求你……再最后救我一次吧。”
吕海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触目惊心的红。
视线别过,月光落在榻上,那片洇湿的暗色比血还刺眼。
而陛下就躺在榻上,脸色如纸,双眼紧闭。
他的手腕垂了下来,还在不停滴血。
“陛下!”吕海平冲进了屋内,瞳孔大震。
他扑过去,一腿跪在血泊里,伸手就要去按住姬越腕上的伤口。
可刀口太深了,血从指缝间不住地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来人!快来人!叫太医!太医院都叫上!”
“陛下自戕了!”
殿外一阵兵荒马乱。
司徒年是跑着过来的。
他早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如今,终于还是一语成谶。
他冲进门,看见姬越被吕海平揽住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把他放平!”司徒年吼道,声音慌乱又紧张。
他拿出干净的纱布,扔给吕海平,喊道:“按住伤口,不能松开!我立刻配止血药粉。”
“司徒……司徒院正……”吕海平哭喊道:“陛下……陛下好像没有呼吸了……”
这是第一回 ,司徒年制药的手都在抖。
他捧着药粉走过来,一把撒在姬越的手腕上。
可止血粉撒上去,就被血冲开了。
司徒年咬着牙又撒一层,又被冲开。
他只能狠心直接往伤口上按,又将整瓶药粉都倒上去,才堪堪将那道裂口糊住。
司徒年闷闷地看着姬越血肉模糊的手腕,喃喃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见过无数的伤口,刀伤、箭伤、火烧伤,可从没见有谁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那道口子几乎切开了姬越的半截手腕,再深一分,怕是真的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这只手……往后还能练武吗?还能握剑吗?还能肆无忌惮地拥抱自己的爱人吗?
他动手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要活下来?
司徒年低下头,看着那张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那眉间再没有往日的嚣张和跋扈,只剩下一片死寂。
姬越他竟然……决绝到了如此地步吗?
他不等了吗?终于还是放弃了吗?
司徒年的心里难免泛起一点酸涩的同情。
毕竟……姬越和他是同类人。
若得不到爱,那便是毁灭。
可……又实在舍不得毁灭她。
那就只能毁灭自己。
他当时……也是这么威胁李乔的呢。
所幸……他从没有做过对不起李乔的事情,也真的……一直被李乔偏爱着。
包扎完后,司徒年把手指按在姬越颈侧。
呼吸浅薄了,但好在还有脉象,只是已经微弱的像是快要断掉的丝线了。
司徒年抬起头,吩咐外面一片混乱的太医。“都杵着做什么?!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千年参片、还魂丹都拿来!有什么救命的手段,平时糊弄也就算了,今日都必须给我一个个使出来!”
他又看向吕海平:“再去个人,去定襄侯府!”
吕海平愣住了,边哭边结结巴巴道:“去……去定襄侯府?”
“去把穆樱叫来!”司徒年的眼睛也跟着红了,“不把她叫来,皇帝就算这次侥幸救回来了,也活不成了!”
吕海平被唬了一跳。“可……可……那位不是……鹿姑娘吗?”
“你遣人去说。就问她,皇帝要死了,她是坚持要做她的鹿蕴,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做回一次穆樱。”
吕海平瞬间懂了。
他手忙脚乱就去了。
司徒年在姬越头顶和颈侧落下银针,用最狠的手法,只为将那自请消散的魂魄多留片刻。
早该知道的,穆樱假成婚这个计划就不可能能行得通!
说什么她成婚了,姬越才能真正放得下。
怎么可能?
姬越这样的人,心口那些郁结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过去?
他怎么可能能忍受让穆樱同别人在一起?
他实在爱她,是不忍破坏她的婚宴的。但既然她的新婚之夜他没法加入,那就不如就在同一时间,创造一个他的忌日。
就算不能站在她身边一辈子,也要她记着他一辈子。
很残酷、很心狠、很不留余地。但……也是他最为痛苦、最为无助的挣扎了。
司徒年一边扎针给他按摩,让姬越能短时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姬越,你最好能撑住。”司徒年咬牙道,“撑住,才能等到她来。你要是死了……”
“你要是死了,那就是彻底成全她和别人!你以为,往后你的忌日她还会记得你?你错了!她只会记得这是她同卫昱恩爱的日子……两人说不定每年的这个日子都在榻上翻云覆雨,压根就忘了你是谁……”
姬越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
定襄侯府在一片欢愉过后,今夜灭灯尤其早。
穆樱和卫昱都各自睡下了。
两人虽然曾互相争执谁睡榻上,但谁也不想委屈对方,所以最后妥协了都睡床。只是一人一边,互不打扰。
夜风拂过,吹得外面的树叶簌簌响。
穆樱抬起头,静静听着,忽然,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竟然来了,却没有抢婚。”他们的防卫,都扑了空。
卫昱一怔,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侧过头,看向她:“你很希望他抢婚?”
穆樱摇了摇头:“没有。”
她只是对他能安静看完她拜堂这件事,觉得有些困惑。
她早就知道他是一定会来的。
婚宴外围布了暗哨,卫昱的亲兵也已经严阵以待,连她自己的旧部都调了几队过来,防的就是他突然发疯来抢婚。
她甚至做好了要与他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可他……他一身常服,神情淡淡地从正门而来,还带了礼物……
她注意到他就乖巧地站在角落里,看完了他们成婚的所有仪式,然后在她转头的工夫,就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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