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樱经过他们,推开门,便见屋里燃着许多蜡烛,照的四周亮如白昼。而其余地方,则到处都贴着喜字,挂着红绸。
确实……是婚房。
穆樱喉中一哽。
可没有宾客,没有贺声,烛光照在那些红艳艳的喜字上,竟透出一股阴森又孤寂的死气。
姬越……是偷偷给自己办了一场……没有人祝福的婚宴吗?
满堂红妆,却皆是孤影。
穆樱一踏进去,就对上了司徒年苍白的侧脸。
听到脚步,屏风前方的司徒年闻声回头,他疲惫的脸上终于松弛了些,叹道:“你终于来了……”
穆樱声音发紧:“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姬越能出事?
司徒年让出一个身位给她,慢慢地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悲悯和同情:“节哀。”
节哀?
二字落地,重逾千斤。
“什么?!”
穆樱本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是难掩脸色发白。
她重复呢喃了一声:“你说什么?”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踉跄着进屋的。
屋里很空旷,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红绸、喜烛、龙凤花烛,落在那道隔住生死的屏风上。
她不敢再往里间走去。
司司徒年望着她隐忍颤抖的模样,轻声开口问她:“你猜,这些是他为谁准备的?”
穆樱双目失神,心口酸涩泛滥。
能为谁?
据她所知,姬越压根没有打算真的纳妃。
没有妃嫔,没有皇后……那这漫天的喜字和红绸,还能是……为谁?
她抿着唇不回答,司徒年便替她回答:“是为你。”
穆樱心中微微发酸,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姬越准备那么多,可……她若是不来的话,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往里屋走。
绕过屏风,略一走近,便看见了地上那摊血。
暗红色的,很大一片,因为被人简单处理过,现在氤氲成了一块一块。
血从床边一路蔓延到了桌脚,干涸成暗沉的印记。
足以见得……当时那场自戕,能有多惨烈。
正红色的床榻之上,姬越亦是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他头戴凤冠,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往日里最为热烈偏执、永远在纠缠、追逐着她的人,此刻眉眼平静,脸色惨白,安静得让人心慌。
穆樱死死盯着他,盯到舌尖被咬出了血,身形都要摇摇欲坠。
她的心从没有跳过这么快。
“你在害怕什么?”司徒年走过来,“他死了,你不高兴吗?没人可以缠着你了。”
穆樱抬眸看了他一眼,下巴绷得死紧。
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我没说……”
“没说你害怕,还是没说讨厌他缠着你?”
穆樱长呼一口气,嘴里漫开血味。
素来淡漠的声音破碎开来:“我没心情同你扯这些。”她的胸腔酸胀刺痛,终于抬步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而吕海平正跪在姬越身边,手上全是血。
见她过来,他支吾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地,一遍遍叫她:“姑姑……姑姑……”
穆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后轻轻坐在了姬越床边。
司徒年走过来,用手隔开她的视线,不让她去看姬越。“穆樱,你慌了,你怕了,对吧?”
“你如实告诉我,希不希望他活?”
紧绷的心神被反复拉扯,穆樱的眼前骤然一黑,脑中也昏昏沉沉的。“司徒年,你别逼我。”
“若我说,我能救他……”司徒年却不罢休,他俯身,目光沉沉锁住她:“现在全凭你一句话,你想要他活吗?”
三番两次被试探,穆樱向来通透,此刻早已看透他的用意。
她抬起头,神色淡淡,已然看不出喜怒。“你在可怜他?想帮他挽留我?”
司徒年突然冷冷笑了一声,松开手。“我可怜他做什么?”
他干脆让她自己看:“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他是装的?是苦肉计?”
“那你就自己看。”他起身离开,走到了屏风外。
穆樱终于能把视线落到姬越身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一片冰凉。
她从前碰他的时候,他总是热的。
热得像一团火,丝毫不知羞耻地纠缠她,攀附她。
可如今,他浑身冰冷,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姬越。”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极轻极缓。
沉默。
这是第一次,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欣喜地回应。
他那么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但这是头一回,他没有办法回应。
穆樱怔怔愣了许久,心底的恐慌无限蔓延。
她终于缓缓抬手,探向了他的鼻息。
随后便是再次长久地静默。
她低声呢喃:“骗我的吧。”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不是说了,会好好生活,会积极纳妃,开枝散叶……会做一个皇帝真正该做的事……
他没说……
没说过……会寻死的啊。
她不过是想逃开他,却……从没有希望他死过啊。
“姬越……姬越……”她开始频繁叫他的名字,语气里藏着即将失控的惶恐。
“别睡了,我回来了。”
“你不就是想要我回来吗?我不成亲了,还不行吗?”
“姬越!”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的纱布上。
厚厚一层的纱布,血却还是溢了出来。
他是割腕的。
在自己精心准备的婚房里,戴着凤冠,绝望地割腕。
穆樱觉得心脏疼的厉害。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姬越,我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我……”
“这是你期待看到的吗?”司徒年远远看着,在身后淡淡出声:“现在他死了,再也纠缠不了你了。你满意了吗?”
穆樱眼中裹挟了半生的冷静终于轰然倒塌。
她突然转过身,眼底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看向屏风外的司徒年:“司徒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哪里有什么办法?”司徒年笑道:“你高看我了。”
“你不是小神医吗?!”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提住他的衣领:“你救救他!”
“救他?”司徒年摇了摇头:“你不觉得没有必要吗?”
他道:“救活了,他还是会把自己折腾死的。”
“而且,救了他,他又来纠缠你,你怎么办呢?”
穆樱抿了抿唇,苍白着脸。“你救他,我永远欠你一个人情。”
“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司徒年道:“没人能救活死人的,又不是神仙……”
平日里条理分明、从容不乱的脑子,此刻终于只剩下一片空白,漫天的恐慌将穆樱的心口席卷。
“他不过是要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还不行吗?”
“你回来了?”司徒年道:“然后呢?”
穆樱红着眼:“什么然后?”
“他如果活过来了,你再走?”司徒年道:“然后他再自杀,我再救?”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们一家子这么闲。”
穆樱愣愣地转过头,走回床边。
她僵硬地俯下身,拉住姬越的手,然后小心看着他手腕上缠的厚厚的纱布。
血丝蔓延到了外面,痕迹也清晰可见,很容易就能猜测到曾经发生的惨况。
他到底……是有多绝望呢?
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才对自己下了这般狠手?
穆樱想,她突然和卫昱成婚,他来了却没有抢婚,而是安安静静看完她的拜堂才离开的。
他曾经,那么想嫁给她的……不抢婚,是不是就代表,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所以,她的这场婚宴,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样偏执、计较的人,究竟是攒了多少的委屈和痛苦,才这样决绝地……不愿意和别人争了呢。
穆樱的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凤冠上。
他真的,很期待过同她成婚吧。
定制的龙凤冠这么漂亮,他却见不到她戴上。
他又生着病,情绪不稳定,难过到了极致,一时情难自控,所以……
穆樱不愿再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凤冠取下。
“阿越,凤冠有些沉,我先帮你摘了。”
然后,她再次看向司徒年,这次目光坚定。
“你救他,我会负责他的后半生。”
司徒年瞪大眼。
穆樱重复道:“我说,后半生,他不会寻死,我可以担保。现在,可以求你救救他吗?”
她喉间发紧:“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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