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吃了一口就能尝出来是谁做的。
可那时,她没有在意……
“今晚,他是差一点真死了。”司徒年看了她一眼:“会武的人对自己身体的掌握和了解远超寻常人。他只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也幸好,有这一丝余地。”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你,想赌一个能得你同情的机会。”司徒年一边给他扎针,一边道:“事到如今,还是要恭喜他,赌赢了。”
穆樱抱着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拿自己的命来赌她的爱,赌她认清自己。
这是一场残酷又血腥的豪赌。
可……好在,他迎赢了。
她确实醒悟了,也……终于认输了。
先前她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在他这般决绝的自伤之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他威胁你,你会恨他吗?”司徒年问:“我听说,你们先前的矛盾,就是源于他威胁你……这次……同样……”
穆樱摇了摇头。“很难不生他的气……但……也很难生他的气了。”
她道:“这次,是我过分了。”
她为了要“体面”离开,逼着他认可她的死亡,逼着他自己去适应一个人的生活,逼着他按照她想要的样子去做一个贤明、勤政的傀儡皇帝。
她把自己想要做的,但是又嫌麻烦、嫌失去自由而不想亲自做的,都敬谢不敏地丢给了他。
他一一接住,因为是她的“愿望”,所以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他做着能与她重逢的美梦,梦里都在思念着她。
为了她的意志,他分明生着病,还努力把自己活成了“正常人”。
可她没有想过,这些对他一个刚刚痛失所爱、本就神志不清的人来说,会有多残忍。
但他都忍了。
他坚强到,最后甚至连她的“死”也都接受了。
除了他自己过的差些,他也并没有伤天害理。
最折腾的,也不过是想求国庙给她做个超度。——甚至还没利用自己的身份权势,是他自己四十九天一步一叩跪来的“特权”。
也是她没想明白自己的心,犹豫不决,非要在他面前再次出现,非要在他已经逐渐吸收痛苦的时候,再次给他沉重的一击。
她根本不知道,他本就经常在出现幻觉,而她的欺骗和隐瞒身份,让他真假难辨,也让他的病情愈来愈重。
他无可救药地贴过来时,她本可以及时止损,或是告诉他实情,说自己就是穆樱;或是可以直接离开,让他权当一场梦。
可她没有。
她甚至抱有着一丝恶劣的、想看他热闹的心思,“急中生智”给自己编排了一场婚约。
因为自己辨认不清真心,便用这种伤害他的方式,来看看他究竟如何反应。
她拉着卫昱在他眼前演戏,创造出“恩爱”的模样,终于将他刺激的不轻。
他分明已经饱受苦痛折磨,却又再退一步,终于说服自己,连不要名分也行了,只做情夫也接受了。他到处寻机会,抹下自己的面子,也要向她献身,向她靠近,可她偏偏却又故作清高地远离他。
甚至,残忍地当着他的面,恩恩爱爱同卫昱成亲。
其实姬越……
应该,早就知道她就是穆樱了吧。
连太后都能一眼认出来,他爱她爱成这样,怎么可能认错呢?
所以那天那番话,那些说要忘记她,要放下她,要广纳后宫的话,那些难听恶心的发言,都是他在知晓她是“穆樱”的情况下,知道她已经对他无情的情况下,故意与她撇清关系才说的。
也是他彻底下定决心,要放她离开了。
可他偏偏又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弃她,所以两种思维便矛盾到打架。
于是,便是那个时候,他动了自戕的念头了吧。
他怕事后,她会歉疚,所以……提前在她面前留下一些恶心的印象,这样,烂成先帝一般模样的皇帝,就不值得她后悔和留恋了。
可她完全不明所以,还转头报复一般要帮他选秀,让他去纳妃,让他去宠幸别人。
他那时,一定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吧。
每一日选秀他都来,何尝是看那些秀女?
分明是看她。
每离她的婚宴近一日,恐怕他的心中都不安一些。
他把那几日倒数着在过,为每能见她一次而悄悄欢欣。
穆樱想起来,那时他对那些秀女的问题一无所知,可谈到她身上,他总是能侃侃而谈。
只是她太过冷淡,几乎没给他什么攀谈的机会。
他……是在她的疏离和抗拒中,绝望自戕的。
新婚之夜,定襄候府中热闹非凡。
可他的皇宫,冷清成一片。
他压根没有纳妃的计划,更没有娶后的打算。
这座婚房,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姬越,许过的一辈子是不能撤回的。”穆樱垂下头,贴着他的耳朵说,“这次,是我保证……往后余生一定好好待你。”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好像有些醒了过来,只是意识还是有些模糊。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穆樱凑近了去听,听见他隐约在说:“阿樱……别走……”
“不走,我在呢。”
司徒年道:“他现在听不见的。”
穆樱点头:“知道,就是想……回应他。”
司徒年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针扎完。
“好了,等到了早上我再来扎一次针,然后你好好喂他喝药。”
“就这样吗?”穆樱见他就要走,有些迟疑:“真的没事吗?”
“伤成这样,他的求生意志更为重要。”司徒年转过身,看着姬越死死攥在穆樱手腕上的那只手:“如你所见,他现在……不想死了。”
“所以,不用担心,只要你好好陪着,他会好的。”
“好,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他的。”
司徒年点了点头,再次离开了。
姬越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般。
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穆樱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渐渐退烧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起来。
终于是松了口气。
隔了不知道多久,天都亮了,吕海平找了过来。
“姑姑。”
他现在是终于知道原来那“鹿姑娘”就是姑姑本人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您也歇一会儿吧,陛下这里有小臣守着呢,您也一夜没合眼了。”
“我不累。”穆樱说,“我答应了要寸步不离守着他的,便是他听不见,也总要做到的。”
吕海平看着她。
她是从侯府急匆匆赶来的,一身嫁衣上全是陛下的血,现在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一片。
“姑姑,您守了陛下一夜了。”他说,“您又不是铁打的,先去歇息一下,换身衣裳吧。”
穆樱没有说话。
吕海平只能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穆樱坐在榻边,握着姬越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一直努力地扣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怕她逃跑一样。
穆樱无所事事,便轻轻在他的手心写字。
姬越依旧没有醒。
他睡得很沉,烧退了之后,他便睡得更安稳了。
司徒年之后再进来诊脉,便说脉象也稳了,既然脱离了危险,便让他睡到自然醒就好。
穆樱点了点头。
她这才算彻底放心下来。
然后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去倒水喝。
然而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腿就猛地软了,几乎要摔倒。
她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
这才想起来,一夜过去,她连坐着的姿势都没换一个,又保持着高度的紧张。
难怪,突然站起来能晕成了这样。
她一向自持,从没为一个人慌到这个地步。
这倒也算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了。
穆樱慢慢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然后喝完。
身上那身大红嫁衣衣襟被姬越的鲜血沾的狼狈不堪。
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吩咐吕海平留下照看后,她还是选择了去洗漱更衣。
回来的时候,室内一片闹声。
穆樱听出来是姬越在叫她的名字,她赶忙冲进去。
吕海平控不住人,正哭的歇斯底里:“陛下……陛下您不能乱动啊……您失血过多,才好了些的……可不能下床啊……”
“阿樱……”他的声音很哑:“朕要找阿樱……梦里,朕见了她的……朕去寻她……”
吕海平拦住他没让他走,他就这样跌回了榻上。
他突然惨叫一声:“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我已经见到她了啊……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留下了啊……”
他哭的太凄厉了。
穆樱走进去。“你死了才见不到我,要我留下,你得活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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