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姬越再想讨好姬烨和徐家,也不会同意让她被活活打死的。
外头这两日也不是没有消息来报。邓曜早就从食盒里通过小纸条传过讯,穆樱隐隐约约知道了不少。
说姬越病倒了,说他没听大理寺一言堂,竟然强撑着病体暗中让人还在查这起纵火案。
两日过去,姬越不傻,也该知道她不是纵火之人了吧?
可现在穆樱确确实实还在牢里,无人来接她出去,她也确确实实必须受这一罚。
穆樱面不改色,笑容淡淡。
真不该说他是信任她……信任她会如往常一样留好后路;还是……心狠如斯,利用她利用的很巧妙——用她的受伤来借力打徐家,顺便借机惩罚她不守规矩,不愿向他求饶。
总之,是硬要她挨这顿打长长记性了。
纵火比陷害的罪罚自然更为严重,但定罪书传了上去后,皇帝到底念了旧情。
论罪,纵火杀人的行径性质恶劣且为人不耻,本该三十大板打下去,直接打掉一条命。如今勉强把刑罚改成了同那两个宫女一致。
二十大板,只是勉强看命和运气。
这样,倒是在徐千易面上过得去。
徐千易欲言又止,看着姬越拖着病重的身躯起来给他认真致歉,对着这样一张苍白的面容,他也实在不好开口再辩言,只好认了。
等人走后,姬越望着外头,眼中微微失神。他心中暗道:这下,她该来求自己了吧。
只要她求他,他便是翻了天,也一定将这案子按下来。
*
姬烨看完递过来的信笺,微微蹙了眉头。
徐千易凑过来,躬身倒了杯茶:“王爷,仔细劳神。”
姬烨干脆便问他:“你说……这穆樱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咱们牢里的眼线说了,穆樱同那两个宫女在狱中争执了许久,想来确实是闹掰了。那两个宫女行刑完后,臣去看过,俱是半死不活的,想来要不了两日便咽气了。”
“竟真打了二十大板……司徒寇海真没偏私?”
“这还是那穆樱求的,说本来上头命的是直死,不由分说一碗药灌下去便了事了。那小妮子倒是心狠,硬求把死刑去了,说就打二十大板,约莫就纯粹要报复两人呢。这寻常人都知道,这刑狱司的二十大板便是铁人也撑不住的。想让人慢慢死透,倒确实是这位穆姑姑的手段。”
虽然司徒寇海掌管刑罚,同穆樱也有几分交情,但倒有衙差是他们的自己人,当时听完两个宫女抖出外人收买事实后,便急匆匆来汇报了。
一时姬烨也早就动了要杀人灭口的想法,现在倒是穆樱阴差阳错间帮了他们一把。
“这女人,惯常是心狠的。”徐千易道:“王爷忘了早些年的时候?”
姬烨当然不能忘。
他眸中一沉。
*
贞元五年——也就是四年前。
御花园里,十五岁的姬越宛若五岁幼童一般,趴伏在地上,用手指撵着地上的两行蚂蚁玩。
两个内侍冷着脸跟在一旁,面露不悦。
两人说着闲话:“整日里就干这些事情,我跟着都嫌丢人。”
“就是……夏日里的时候我还见他跳下池塘,抓了陛下养的观赏鱼起来,就要生吃。把陛下气的不轻,好在有三皇子替他求饶。”
“是好命吧?这般痴傻儿,若不是三皇子相助,陛下早就不屑相认了。”
“如今已经是万分嫌弃了。”其中一个小内侍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说是我说的啊。听说端妃那头,膳房已经许多日没送去热食了,如今她和这痴儿日日靠那宫中井水泡着馍馍勉强度日呢。”
“真的假的?便是寻常冷宫也无这般凄惨吧?”
“那又能如何呢?谁叫这位没的盼头了?想来端妃也是认了。”那小内侍道:“如今陛下身子不大好,谁知道往后哪位继位?不过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这位了。”他指了指地上玩蚂蚁的姬越:“跟着着实是没劲,连油水都薅不到。”
“皇子终归是皇子,万一又玩水淹死在池塘里,才是你我罪过,想来陛下也是不想丢这个人,才让你我在他外出的时候,务必跟着。”
一时没注意,又见姬越眼神呆滞地望过来。
他身子摇摇晃晃,嘴角还流着涎水,手里捏着半只死耗子,走过来显眼包一般给他们看,又嘿嘿地冲着他们傻笑。“好吃好吃……”
内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逮来的耗子,被恶心的直吐酸水。
把那晦气的畜生抢过来丢掉,又嫌弃地骂了他两声——反正这痴傻的四皇子也听不懂。
姬越果然没懂,甚至还拍手叫好。他的两只手冻的冰冰凉,上头长满了冻疮。
外头太冷,两个内侍哆嗦了一阵,便哄着骗着把人带回了冷宫。
回到宫里,内侍火急火燎地撤退。以防姬越肚子饿偷偷溜出去,又在外头把门锁上,等第二日白日再来开门。——反正晚膳也未必来送,就算来送了,见锁着门也不会多事。
回到屋中,姬越方才收起伛偻的背和疯癫的表情,他沉着脸色进来,躬身行礼:“母亲。”
院中扫洒丫鬟都常偷懒,最近更是不常来,如今整个殿内只有母子二人,方才不用伪装。
端妃叹了口气,心疼地抚了抚儿子的面颊:“又瘦了。”
“儿子无碍。”他望着母亲又沉了几分的面容,一时有些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母亲怎了?”
“如今年关未到,炭火已经没了,往后的夜间怕是不好过。”端妃垂下眼睫,落下几滴眼泪:“是母亲没用,累的你要如此伪装度日。”
姬越摇头,素来早熟冷静的人劝解人的时候也不过只是淡淡的稳重:“不怪母后,是越儿这些年没能入父皇的眼。”
母子两个一个低落,一个寡言,让气氛更加难堪。
不多时,角门声微微一动。
姬越耳尖,立时让母亲停了声。他肃了表情:“我去看。”
端妃有些担忧:“往日这个点早没人来了……你仔细些……”
姬越出去,才走了两步,便眼睛一亮,奔跑起来。
“阿樱!”他忍不住叫出声。
端妃听了动静,走到门边一看,也是一喜。“阿樱来了?!”
穆樱从角门进来,外头已是一片昏暗。
她脚下放着一个背篓,就这样阖上门。
本想把背篓拿起,恰不妨一个炙热的怀抱就这样扑了过来。
穆樱微微蹙了蹙眉,不动声色换了个方向,任他抱着。
“阿樱,阿樱。”姬越搂住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月色还要晃眼。
好热情。
穆樱本来被冻僵的脸一时也缓和了些,轻轻回抱了一下:“殿下。”
“你好久没来!”他碎碎念很多,一边捧起地上穆樱的背篓,也不顾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就帮她拿着走,一边同她说话,“母亲都想你了……”
他顿了顿,走了许久,才轻轻道:“我也想你了。”
冬日里寒风很大,话语就这样湮灭在风声里。
“嗯,知晓了。”穆樱却听到了,还笑了笑回复他:“我这不是就来了?”
姬越“哼”了一声:“还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穆樱笑容淡淡:“怎么会?”
进了门,端妃也迎了过来。“阿樱来了?”
穆樱礼貌行礼:“娘娘。”
端妃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也黑了,瘦了。”她道:“在尚仪局,吃了不少苦头吧?”
穆樱摇头:“还好。”
“你初来宫里的时候,被上头尚仪刁难,那时我见你礼仪、形貌都有几分逊色,如今已是半分错处都挑不出了。”
穆樱道:“总是要学的。娘娘当时救我于水火,带我出来,我不敢忘。后头也是我自己回去的,娘娘也不必挂怀,我的心总是向着咱们福安殿的。如今也好,熬了过来,也做到尚宾了,旁人没挑出过错。”她没说她上头那位前两日得罪了人,虽连累她一起挨了罚,但不多日她应当便能再升阶了。
端妃点头微笑:“那便好。”
她看到了儿子一直拿着的背篓,一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带了些炭过来。”穆樱道:“有人不用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
端妃闻言,大气不敢出。
别说炭火,便是热粥,他们也想都不敢想。
况且……穆樱是个什么性子,这半年来,她已然有所了解。这孩子胆大的很,且犟的要命。
穆樱怕她不敢用,解释道:“放心,不会牵扯到福安殿。”
姬越放下背篓,认真看了便也是一惊。“阿樱,你从哪里得来的炭?”这种炭,可不是寻常宫女内侍层级能用的……
“你们不用管,用着便是。白日里也不用避着人,且安着心。”
端妃听到白日也不用避人,倒是松了口气。料想应该是正规渠道,许是她打通了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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