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
他一时生出无限惧意:“你要跟他走?你不要朕了……”
虽然已经习惯他这样莫名其妙又开始争风吃醋地热演,但穆樱还是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连她都这样了,他都要来作,来闹。真是一点也不怕她命短,活不到出宫的时候啊。
“陛下……”穆樱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怕。”
她解释道:“邓曜只是我的护卫。”
姬越却并没能因此而放松,他“嗯”了一声,实则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解释。
他喃喃道:“你在,朕就不怕。”
所以,别走罢。
见她没有反应,姬越忍不住又要开口求她了。他脑中晕乎乎一片,混沌地分不清自己的意识。
穆樱却仿佛还是在笑。她怎么总在笑!
要见那个青梅竹马,那个所谓的护卫,就这般高兴吗?!
姬越彻底乱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突然看不清人了,如今连她的声音都要听不见了。
他快不行了吗……
穆樱依旧笑:“陛下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嗡”的一下,又耳鸣了一阵。
姬越已经彻底看不见穆樱,现在光听着她笑,都觉得十分飘忽遥远,一时更加慌乱和绝望。
他哭求:“阿樱,别这样对我……”他不要一个人走……他要她陪着的……
一时又咬牙切齿:“你休想逃离!你身带奴籍,到哪里都跑不远!便是做工,人家都要先看你的卖身契!”
穆樱不答,他便开始发散思维,口不择言:“邓曜……邓曜……朕要杀了他!朕一定会杀了他!”
越说越来越离谱荒唐:“哪里来的贱蹄子勾引你……朕日日防着的……”
“难道是嫌朕没了味道了?朕答应你多换些花样便是……朕如今尚且年轻……那邓曜难不成有朕好看?可朕贵为天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后面,又开始哭哭啼啼去寻穆樱的手:“阿樱,你对我好些吧……求你了……”
“陛下!你清醒些!”穆樱的声音换回他的神智。
“邓曜,真的只是护卫。”
姬越一阵恍惚:“真的吗?”
“嗯。”
姬越这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好。”随后朝她再次伸出手。
穆樱没有接过他的手,反而避开了些,淡淡开口:“平心而论,我待陛下,已然很好了。”
姬越愣住。
是了……是很好了。
为他冲锋陷阵多回,为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回……还要她怎么做呢?她做的已经够好了啊……
姬越的脸白的像纸,僵硬着点了点头。“是……”
“所以……陛下……可以别再拿自己威胁我了吗?”穆樱语气诚恳:“我也是会累的,陛下。”
“我……”姬越大睁着眼睛,里面一片空洞,他浑浑噩噩开口:“是我……我待你……不好……”
“算了陛下,都过去了。”穆樱侧过身,不再同他说话。
姬越顿在原地,呼吸变的乱七八糟。
如此这般一闹,他只觉脑中疼的要炸开了,他想要厉声尖叫,想要崩溃痛哭,可身体就像是哑了、呆了一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恰时,门被轻轻敲响。应该是司徒年来了。
穆樱推了推姬越,让他去开门。
姬越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这片往常只出现一阵子的黑,已经存在了许久了……且迟迟没有消散。
他茫然地望向穆樱的方向,又慢又木地道:“阿樱……我看不见了……”
司徒年来的很快。
穆樱的伤没有大碍,略微一点酸痛最多就是要养一下,至于梦呓多语,也算是旧症……她身子骨好,几碗药灌下去,便能好个大半。
严重的是姬越。
他突然看不见了。
司徒年坐在床边,手指按在脉上,一时脸色就沉了下去。“陛下连日情绪不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吧?”
问完就转头看向穆樱,似乎是在等穆樱回答。
穆樱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她好久没去看姬越,并不知道他的状况。
司徒年看到她心虚的表情便了然了,又把视线落回姬越脸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陛下此时微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身子隐隐有些颤抖,想来心绪不宁已然是许久的事了。
沉默就是默认。
司徒年几乎已经明白了两人之间怕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又朝穆樱看过去:“问题不大,只是平日里要多费心些。”
姬越的手垂在衣摆上,不安地来回摩挲。
穆樱便干脆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劳烦小神医。”
司徒年视若未见:“眼疾倒是暂时的,我到时候开两副方子,便可缓和。不过陛下的癔症……我上回提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放在心上。”
眼疾能好就行,穆樱点头示意他继续:“你说。”
“初时是眼盲耳聋,往后便是神志不清、抽搐癫狂。”司徒年道:“此病需得精细养着,不能操心。”
穆樱问:“要多久能治好?”
司徒年却道:“要看陛下想要多久治好。”
穆樱倚在榻边半撑着身体,闻言便去看姬越的脸。那双本来灵动的眼睛现在一片死寂,就算手被握在了她手里,还是下意识去紧紧拽着她的裙边,时不时便瑟缩一下。
“陛下,让司徒年给你治病,好不好?”
“阿樱。”姬越叫她。
“嗯,我在。”
“我治病,你会陪着我吗?”他仰起脸,寻找穆樱的方向,看起来茫然又破碎。
穆樱本打算趁早逃离皇宫,如今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胡乱答应:“陪。”
她开了口,他便没有了意见。“那治吧。”
司徒年点头:“成。那陛下把病症初起的时间同我说说,我好酌情定药。”
姬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三年前……”
“三年了?!”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又拾起医者的本能:“陛下先前可有用药?可让太医诊治过?”
姬越摇头:“均无。”苏院正倒是发现了不对劲,但姬越不让说不让提,太医院便只能当没发现过。
司徒年蹙眉:“那……病症的起因……”
姬越却是已经不愿再说了,他凑过来,把头埋到穆樱的颈侧:“阿樱,朕累了。”
皇帝累了,当然不能继续诊治。
好在眼疾不是大碍,其余的便还能来日方长。
穆樱问了,癔症不发作的时候,和寻常时候无异,而姬越也说,平日也不发作,她便也放宽了心。
穆樱只好温声哄了哄,把人哄着在自己床上躺下了。
其实本来她没有做好留姬越夜宿的准备,但现在他眼睛出了问题,这种情况今夜再把他赶回去,定然是不行了,姑且就安排他先在自己这里安置。
简单问了几句注意事项,送走了司徒年,穆樱侧过身,看向装睡的姬越。
“陛下,先前您从未提过癔症的事情。”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动,并不作答。
穆樱叹了口气:“奴婢不赶陛下走,陛下不必装睡。”
见装不住了,姬越翻了个身,将自己滚入她的怀里。等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才缓缓开口:“阿樱先前知道了也没问过。”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在意。”
穆樱的声音平静:“是上回小神医说过的那次?那确实是我第一回 知道陛下有这个病。”但她这个时候起便有准备要离开了,知道他生的何种病、如何治,已然没有了意义。终归太医院不会放下他不管。
苏院正可比她有用多了。再不济,还有小神医在。
她又不会治病,问了也白问。
虽然穆樱受刑是装的,但到底也挨了几下,有些酸疼,并不能背部躺着,便依旧歪在榻边,趴伏着看他,脑中却在想,他这病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太医院陪他装、替他遮掩倒是能理解,司徒年却不是个会配合人的。
难道……真是真的?
可……癔症……为什么皇帝也能得这种病呢?
一时沉默,姬越以为她在为自己的病而苦恼,于是便勾着她的手指,安抚道:“平日里不发作的,一切都还好,你不必忧心。”
穆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无所谓,她走之后,他是痴是傻,是疯是癫,同她也没有了关系。
该报的恩,这些年也报够了。
*
第二日,姬越照旧回福安殿。
吕海平偷摸将人背了回去,只是这回,有穆樱跟着陪着,将人护到了福安殿,才离开。
姬越的眼疾过了一夜,果然还没好。但他心情不错,早上上完朝回了书房,还在司徒寇海的辅助下批复了半日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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