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确实洁身自好。徐婉晴此举,倒也真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了。”
想起他对自己和对徐婉晴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穆樱也不由得好笑。
都说帝王心,海底针,但倒也没有帝王是不爱娇弱美人反而转过头维护宫女的,姬越只能算个异类了。
“你还笑!”姬越手捏着拳,愤愤道:“况且朕都说了,她抢了你的珍珠丝,朕是要给你报仇的。”一副公道极了的样子。
其实哪用得到他报仇?
这种针对徐婉晴一个人的报仇,也并不是穆樱自己的风格。毕竟这种冒死纵火又陷害她的计划,也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能够策划构想出来的。
她并无心和女子宫斗,素来的习惯便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徐婉晴一样,徐家一样。
她早就提点过了,既然徐婉晴不怕,那就让她背后的人怕一怕。
人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此时,穆樱还是难得弯了弯眼睛,高兴了起来:“那奴婢多谢陛下呀。”
就这样?
姬越一时懊恼,总觉得自己有些失望。
“阿樱,你解气了吗?”他握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问。
穆樱“嗯”了一声,敷衍完便催促他:“陛下,见朝臣要紧。”
姬越沉默一时,接着道:“阿樱,你别生气了。这只是开始……”他会帮她一一报复回去的。
穆樱盯着他看,又突兀一笑。
他开始什么?他连是徐家纵的火都不知道吧?
若她不出手,恐怕此事就这么匆促了了。但凡她只是个普通宫女,那二十板子的委屈,挨了也就是挨了。哪还有什么翻案?
她笑够了,便收起笑意,把手收了回去,人也离远了些:“奴婢不气了,陛下,请先见朝臣。”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人又不在跟前了,姬越便又开始不安。
可他现在除了听话,也只能听话了。
“好。”
浩浩荡荡的人进来。
沈纵后面跟着的是陈侍郎——工部那边暂时没有工部尚书,是由工部侍郎陈善兼任。再后面便是管事的各郎中。
陈善为人莽撞些,率先闯了过来,他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穆樱,以及哆哆嗦嗦的吕海平,朝姬越行礼:“陛下,闲杂人等……”
姬越知道他说的是谁,却道:“不必。她可以听。”
随后进门的沈纵倒是面露讶然,他朝穆樱使了个眼色。
穆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一个宫女留下,倒也没什么,其他朝臣没什么大的反应。
“陛下……北境雪灾。”沈纵严肃开口:“据渝城来报,雪深逾丈,牲畜家禽死伤无数,屋舍坍塌后大量流民流离失所,正往周边城池而去,如今边上就是盐都……再往南便是金鳞……这两个地方都算富庶,万一……恐造成民反夺食……”
陈善跪下:“雪灾影响深远,许多县内官舍也需要修缮……否则容纳不了太多难民……”
姬越眉头深锁:“死了多少人?”
陈善沉声道:“千数以计,万不封顶……”
姬越辨了辨在场人的声音:“陈骞尧怎么不在?让陈骞尧过来……”
吕海平应了声,连忙去了。
姬越拧了拧眉心:“户部立刻盘算能动用的粮草、药材和衣物,能动用的即刻调拨,让兵部跟着,这个朕会和陈骞尧说,让他轻骑护送。以防周边劫掠,后续部队也要跟上。第一批救济物资,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到位;第二批带些冗余,也要在十五日内到达周边。”
“工部。”
陈善忙起身:“臣在。”
“沿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沿途清理积雪官道,同时赶造取暖炉具、把往年赈灾用的帐篷图样分发下去,赶着日子尽快做好,随后便跟着粮草一起,分发到北境各州府。灾民需要安置,天寒地冻的,外头扛不住,帐篷只是临时应急,后续的官舍还需搭建。此事你工部仔细负责。”
“是!”
“我稍后会提一个安抚司监察御史上来,负责总管各部,到时会沿途勘察灾情,汇总你们的信息。那些要想借机贪腐、渎职的,也仔细收了心思,若被监察御史提报,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务必要做到所有的救济粮款都能到真正的灾民手中。”所有的指令,清晰有力,甚至连监管的事情都想到了。
“臣,遵旨!”
姬越虽然被一连串消息打的意外,却反而异常冷静,并没有措手不及。
穆樱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露出一点真挚的笑意。
倒也没那么差劲……
好歹没有她,危急时候,他也可以把皇帝这个位置当的很好。
因为雪灾,各部齐聚一堂。闹闹穰穰商讨了好一阵,才把所有的方案规矩定好。
殿内气氛紧张,唯有御座上的人——姬越这个帝王,倒是成了唯一平静的那个。
等人走后,他却终于卸下力气,瘫在龙椅上,一脸疲惫,下意识便转头去找穆樱。
只是,他踉跄着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慌乱地摸索,一遍又一遍,却徒劳地抓着了一片空茫。
“阿樱……你在哪里……阿樱!”
没有人应声。
走了?!
他今日还没同她好好说说话!
“吕海平?吕海平?!扶朕去找她!”
也没人应答。
都走了?!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姬越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案边,发出一声重重的响声。他咬着牙不发出声,只是红了眼眶,偏过头,踉跄地自己提步行走。
目不能视物,撞了桌子撞案几,却离着门越来越远。
吕海平焦急地看着,却因为穆樱的表情淡淡,不允许他动,而不敢说话指引姬越。
直到看姬越站起来盲目地找了一阵,又撞翻了两个架子,就要撞到香炉上去时,穆樱才终于出声:“奴婢在……”
姬越停下来脚步,面向她。
半晌,他咬着牙吼道:“你在你为何不说话?!”他下意识第一句就是责怪,而后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突然闭了嘴,一下就跌跌撞撞寻到了她面前。
自己的伤半点不提了,还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指,委屈道:“朕找你那么久,你也不说,干看着朕挨撞?”
穆樱笑了一下:“没见过,所以有些稀奇,一时忘了。”
她说一时忘了。
方才的无措和慌乱在心有余悸,姬越脸色泛白,哽咽道:“我看不见,阿樱,你要出声……不然,我找不到你。”
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又问:“好。那陛下撞疼了没?”
好温柔的语气。
姬越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手臂上和腿上怕是都青了,膝盖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但她都这么温柔了,也不能怪她的。
阿樱本就没有照顾盲人的习惯,总要她慢慢适应的。
姬越一下也就不气了。
穆樱安抚了一下他:“陛下方才做的很好。”说的是应对雪灾的事情。
“嗯。”姬越贴了贴她的衣衫,慢慢收起那些不安和脆弱。
他微微笑了笑,道:“各部平衡,我心中都有数的。”
穆樱便问他:“陛下想找谁做安抚司监察御史?”
姬越沉默了下:“还需考校。”
“奴婢有一人选,斗胆推荐。”
姬越蹙眉:“是谁?”
穆樱稍稍犹豫,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是陛下些许……有些讨厌的人——季润书。”
姬越果然不愿。
他别开头:“他是一介草民,怎可能担此重任。”
穆樱拉他的手:“若是他很快不是了呢?”
“你为了他,还要徇私利用朝中关系?你这回要联合谁上书?沈纵?还是司徒寇海?”姬越憋忍了许久的怒火终于还是上来了:“他就这么好?!”
穆樱叹了口气,掩去眸底逐渐放冷的疏离:“明日便是沈纵办家宴的日子,虽异地雪灾,不可铺张浪费,但本是家宴在先。此次宴席邀请了许多朝中大臣,并上此次新科进士,陛下明日,大可重点考察。”
“你……让我也去?”
穆樱笑了笑:“这是自然,便是为了陛下这碗醋,下的这盘饺子呀。”
所以原来她这次想利用的朝中关系是他。姬越瞬间气消,但仍旧冷脸看她:“季润书也要来?”
“是。”
“那朕不去。”
穆樱捏了捏他的手:“陛下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姬越却看不到她的脸上其实一丝波澜也无,只当她在讨好自己,他轻哼了一声。
“除非你跟着我。”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而且必须寸步不离……”
怕穆樱不同意,又忙把自己眼瞎这点拿出来说:“现在朕眼睛看不见,你若是离了朕,朕出了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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