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其实连姬越自己都意外。
他是皇帝,皇帝怎么能下意识地说“成婚”呢?
皇帝只能说“纳妃”,说“临幸”。
而成婚,这不过是他当时在冷宫时同她玩闹的笑话。
此时非彼时,当时只是诓她为己所用之言,现在说,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但他却像卸下一个重大的担子一般松了口气。
仿佛这句话在心里掩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缝隙,倾泻而出。
穆樱心跳崩乱,平日里恰到好处的平淡脸色一时也变得有些莫名狰狞:“陛下……在说什么?”
成婚?!他没事吧?
姬越听见她的语气变了,心里一慌。
他便猜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最近口不择言惹她生气的太多了。
他试探般开口:“我想过了,因你是宫女身份,自然不能上来就封妃,等选秀完,我找机会,再给你封妃。若是你先诞下一儿半女,那便更好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穆樱的笑容完全失去:“陛下……还希望我诞下一儿半女?”
“嗯,我想过了,虽然你不喜欢这些,但最后终归还是更想要自己生的……先前朕考虑确实不周,不该说什么让她人生了再抱来给你养这种说法,女子应当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孩子的。到时候等你生了皇子,朕便给你封后,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他越说越觉得这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是皇帝,不可避免需要权衡。选秀是堵朝臣的嘴,而“娶”她是安她的心。至于孩子,一方面是巩固她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是他们二人的未来。
这样,她就能陪伴他一辈子了。
多好,多周全。
姬越勾了勾唇,捏着她的衣角讨好道:“阿樱,这样,你可满意?”
他把曾经不敢承诺的都承诺了,能给的都给了:后位、孩子,这天下女子都想要的至高殊荣。
她应该感恩欢喜,然后扑进他怀里说“谢陛下”了。
可……等了许久,姬越都没等来她的投怀送抱。
反而迎来穆樱冷笑一声。
“所以,陛下今夜便是想说这些?”
姬越抿了抿唇,听出她的不虞,手臂环上她的脖子,又退一步:“等你好了,朕同你搬到一起住,我们日日不分开了。”
穆樱不由得一阵反胃,她干脆直接地甩开了他的手。
一想到将来一大群小孩膝下缠人,同他一样要将她绑在宫中一辈子,她就觉得恶心和厌恶。
“陛下,奴婢早年身有亏空,大夫早已说过不易有孕。”她干脆翻着白眼撒谎,“若是陛下真心疼宠我,一心要我生子,只怕此生都封不了皇后。”
姬越脸色一僵。
倒不是介意她甩开自己,也不是介意她说的那些冒犯的话,而是把重点放在她身着身体亏空,不易受孕的事情上:“朕先前不知道……”
这么严重的事情,她怎么从不提?!
但姬越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些旧事。
他怎么能好意思说不知道呢?
她身上那些伤,都是为他受的啊。
他先前从来不敢看,却为此假惺惺地生了场癔病。
他总想着,等往后日子好了,他也要让她过得好。
可他给她的好,是什么?是让她继续受伤,继续为他牺牲吗?
他从没问过,什么是她觉得的好。
姬越僵硬的表情控制不住,只留下嗡嗡作响的脑中空鸣。
他想,他兴许是一句错步步错,总在惹她生气。
“阿樱……没孩子也不要紧……朕也不是非要孩子……”他急匆匆补救道,“只是你没了孩子……”那她的后半生岂不是没了着落?
姬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抚了。
“无妨,奴婢不喜欢孩子。”
姬越如遭人当头一棒。
两人相识那么久,他先前只知道她不喜欢寻常男女那样。兼之他自己根基不稳,也不想太早留下孩子,又是先勾她反着来的,便放任了下去。
这么多年虽然也就习惯了,但他到底是个男人,正如司徒年所说,他怎么可能甘心一直雌伏?
他本想着,往后纳妃也是无可避免的……虽然他并不执著于这个,但百官会催,他远在佛堂的母后也会催——她又不是真的出家了,早晚也是要回宫的。
给了穆樱后位,让她留个孩子,这样后宫日子寡淡无趣的时候,她有了事做,也不会时时想着离开。
其余权臣家的闺女儿,到时候胡乱封几个贵妃,糊弄一下便是。
将来她若还是要更想要同他反着胡闹……他也愿意陪同胡闹的,毕竟是关起房门的事情。
却没想到……她自己本来就是不喜欢孩子的。
现在不喜欢孩子,那将来会不会因为他有了孩子,而嫌弃他?
若是他立了很多妃子,有了很多孩子,那她是不是要对他避之不及?
这些想法让姬越惴惴不安。
他的视线无助地聚焦在某一处,短暂的茫然无措后,小心翼翼开口:“阿樱,那等将来朕有了孩子,一定不让他闹到你跟前来,好不好?”
穆樱却笑了声:“陛下的孩子,闹便闹了吧。”和她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她都走了。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来生气,姬越却怕了。
他发现自己好似逐渐摸索出了她的语气含义——反正现在这样,肯定不是高兴。
他立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惶恐道:“朕不生了……不生了……”
先前的胡话全部被他抛之脑后,不敢再想。
“朕先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不能有孩子……她会不要自己的。
姬越自己也没发现,在他心里她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比皇室后代的地位还要高了。
他只知道,她讨厌孩子,他怎么能生了孩子惹她厌烦呢!
为了讨好她,姬越一把把她的手抓到自己胸前,按了上去。
先前她可喜欢揉捏这里了。
穆樱冷冷地看着他动作,忽然道:“陛下,想看看我身上的伤吗?”
她曾经懵懂的时候,看他躺在身下漂亮狼狈的样子,也曾经晕头转向地想过,用一身伤换他一份帝王的真心,换他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一切皆是自愿,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可惜现在……早就失去了那般天真。
离宫已经是她不可能放弃的决定,所以,就让那些失控和崩溃都掩埋在曾经的伤口里。
不要再复苏了。
一物换一物,倒也很公平。
姬越先前从没见过她身上的伤。
每次欢爱,总是他浑身赤、裸。而她,只有搂着他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受到她身上层叠的疤痕。
唯一见的一回,是三年前。
她身中数箭,命悬一线,却仍被他因不信任而喝令回京……
结果血衣掀开,一片模糊。
当时的她昏迷不醒,在鬼门关来回走了一个月。
他在她耳边哭的声嘶力竭,崩溃了一个月。
那之后,他便犯了病。
只是她既然开口让他看,姬越便忍着再犯病的危险,涩涩开口:“好啊。”
但他又瞬间反应过来:“朕看不见。”
穆樱翻了个身过来:“陛下可以摸摸看。”
她脱下里衣,唯独余下一件肚兜,几乎和他坦诚相见。
姬越顺着她的动作抱过来。先是轻轻触碰到她的皮肤,然后才慢慢挪动手指。
知道她身上还带着伤,他甚至不敢用力。
指尖触过一层层的疤痕——尽管她用了上好的药膏,但该有的痕迹,显然是不能褪去的。
姬越的手指开始发颤。
好多……好多伤。
密密麻麻。
他心口开始翻腾,耳畔骤然响起轰隆声,随后这轰隆声便直接变成了刺耳的耳鸣。
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变模糊:“陛下,确定想要我这样的人,当您的皇后吗?”
她这样的人。
她竟然这样说自己。
姬越一时便想吼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只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最温柔的人!
亦是我……最离不开的人。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些疤痕,然后红了眼眶。
那些都是他欠下的债啊。
随后,穆樱听到他朦胧却又坚定地回答:“想要的。阿樱,你什么样子,我都想要。”
她又开始笑,依旧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
她就着盘坐在侧的姿势,脚尖抵开他的腿,像对待一件精美的物品那般审视他。
姬越浑身紧绷。
要命的袭击让他一声闷哼。他贴过来,声音黏腻地喊她:“阿樱。”
“姬越。”穆樱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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