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晴短促地尖叫一声,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来。
她抬眸盯着穆樱,一字一顿:“贱婢!你若是真对徐家动了手,我必将你与那内侍监死太监有一腿的事情告诉陛下!大不了鱼死网破!”她拍了拍手中的信件:“你要不怕,我就把这些信呈上去,看看陛下看完上头你和那死太监的甜言蜜语,还保不保你!”
姬越正巧走进浣衣局,远远见到穆樱在那头,正理了衣袍,笑着要走过来,却恰好听见徐婉晴吼的大声的一句。
他愣在了原地。
吕海平跟在后头脸色骤变,“砰”地一声,就此跪下。
*
穆樱从西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阴了。
她站在廊下,看到天边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一团团的乌云。那些乌云将日头严严实实地遮住。
天气更冷了。
隔着一扇旧木门,还能听到院中那些晾晒的布帛被风卷起,猎猎翻飞的声音。
从前在浣衣局,每到这个时候,就该跑出来抢收衣裳了。
若是淋湿了哪位大人的,自然少不掉一顿毒打。
可现在……这些活已经轮不到她。
穆樱毫不犹豫地回头离开,随后她的脚步在一条御道之外顿住。
她看到了御道尽头的人影。
来人卸了朝服,只着一身浅赭黄常袍。他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从来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吕海平也不知所踪。
唯他一人,静静地望着她。
穆樱有一时的恍惚,似乎回到了当年他做皇子,还会心疼自己的时候。
又想起现在身上比之那时多了一倍的伤,残忍地把自己拉回过神。
她端正了仪态,走过去,保持了一些距离,然后行礼:“陛下,怎么……”突然到浣衣局来了。
姬越眸中一动。
他跨越了那些距离,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云头履踩在石砖上,本该是轻便的,却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回响。
然后,他在她眼前停住。
两人的呼吸都近在咫尺。
太近了……
穆樱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地想退后。
姬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樱。”
那双素来在她面前伪装的深情或是黏人的桃花眼,此时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愤怒、痛苦、酸涩,还有完全掩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保持着姿势,谁都没动,也谁都没有说话。
穆樱任由他拉着,却垂下眸子,压根不看他一眼。
姬越一时抓住了人,心口终于舒了一口气。但见她完全不亲近自己,怨气和戾气便越积越深。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不是刚刚才行过房吗?
不是……不是默认和好了吗?
可……他刚刚在徐婉晴口中听到的,又是什么话啊?
内侍监掌印——不就是司徒寇海。
阿樱,同司徒寇海,有私情……
这些词,怎么能如此生冷地组合在一起呢?
姬越面色复杂地盯着她看。
可她的脸上,那些现在仅在夜间才可见的温柔就像从来不曾来过一般,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是因为……她把她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吗?
那怎么可以!
姬越眼中已俱是戾气,心脏被天翻地覆地搅动。他开始不停地在心中盘算对比司徒寇海与自己。
长相,两人几乎不相上下,司徒寇海略锐利些;而他自己……可能正如穆樱所说,只是雌雄莫辩的好看……
心跳慌了一拍。
说起来,阿樱究竟喜欢什么样子的啊?他不知道。
他这个样子的,能算入她的眼吗?
可,从来只听过人夸司徒寇海英俊,并无人夸过他的。
只有她夸过。
可……她没说喜欢。
没说喜欢,可能就是不喜欢的。
长相……败了吗?
姬越心慌意乱,只能失控地继续比对:
人品,司徒寇海同她是共患难过来的,从没对不起她过,早些年为她兜事也不是一回两回,后来甚至连政党,都是为她才选的他姬越;而他,利用她、误会她,处处对不起她,她身上的伤都是为他受的……
这层上,他确信是输了。
财富,司徒寇海虽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算应有尽有,穆樱本就不爱采买什么,他要养活她,绰绰有余;而他,一切只能倚仗国库,连送匹珍珠丝,都是别人上贡来的,还只能偷偷送她……
已经没有继续对比的必要了。
因为……比不过……
姬越眼眶瞬间红了。
他比不过。
如果只是一个邓曜,他还能说,那不过是个土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天生的下等人,伺候人的罢了。
他对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阿樱好,让他留着也无伤大雅。
只要别翻上天,骑到他头上来,然后出格地去勾引阿樱,他忍了便忍了。
可……司徒寇海曾经也是贵家公子出身,除了身上少了二两肉,一点也不比他姬越差。
可……说到底司徒寇海还是个太监啊……
思及此,姬越一时面色惨白。
兴许她要的就是太监?
毕竟太监便不会像他那样,时时想着要她生孩子了……她本就讨厌孩子的……
怪他,都怪他!
他不该提孩子的!
要是不提孩子,是不是她就不会找别人了?
可……她是何时同司徒寇海……
又想起了徐婉晴说的情信的话,姬越抖得厉害,身体都不自觉发颤。
不是现在……肯定不是现在。
阿樱三年没去浣衣局。所以,两人的旧事,只能是早在三年前开始了……
三年……
姬越眼前一黑,几乎要栽下去。
所以她一直都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为什么不能只有他一个?!
早知如此……早知她同司徒寇海是这样的关系,那日他何必生着病,废了半条命,爬都要爬到刑房去!
若不是吕海平看见,他甚至可能晕死在路上的。
本来姬越一直想拿这桩事情出来换取她的理解和原谅,告诉她,他只是生病了,不是不理她,不是不救她。
可……现在看来,好似都没了意义。
想起自己后来还在心中信誓旦旦许诺,即便是她喜欢季润书,也要将人绑了来,送她床上去。
可真轮到这样的事情,姬越却完全不能接受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敢……
气氛一时沉默。
穆樱看着他精彩又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
姬越本就紧绷的神经霎时断裂,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
“阿樱,你说说看,你同内侍监掌印,是什么关系?”他终于哑着声开了口。只是连“司徒寇海”四个字都不愿意再提一下。
见她垂眸思索,姬越的手用力地捏紧她的手腕。
他语气颤抖:“你说话啊……”
穆樱蹙了蹙眉,却没有推开他,只好淡淡回答:“如陛下所知,旧相识。”
至于如何旧,如何相识,其实他们认识的过往,姬越也一清二楚。
正是一清二楚,所以他闷,他醋,他的愤恨无处发泄。
他知道的,司徒寇海喜欢过她。
喜欢也理所当然——毕竟司徒寇海初进宫、刚受过宫刑时,是穆樱怜悯体贴他,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月。
两人一个小内侍,一个低等宫女,曾结为知己,在宫中互相扶持苟活。
姬越也曾知道他们的故事——穆樱曾提起过,但他先前从不放在心上。
再之后,李令全下台,司徒寇海接替上位。
穆樱帮他扫清了后宫障碍,把后院一众宫女、内侍管教的服服帖帖。
司徒寇海也依旧同她好,尽管宫中仍争斗不止,他却不计党派,暗中接济过她无数次,这期间自然也被姬越撞见过。
两人举止亲密。
那时的姬越勉强才刚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尚且不如现在能忍,他冲了出去,几乎和司徒寇海打到一处。
他那时没发觉自己对阿樱动心,一直觉得是占有欲和习惯作祟,心中告诉自己,穆樱就该是自己的人,不能被其他人沾染。
所以打司徒寇海的时候,几乎是往死穴招呼,拳拳见肉。
然后被穆樱扯开。
她那时便狠狠斥责了他,然后转而对司徒寇海道歉。
姬越当然不服。
然后被她甩了一个巴掌,老实了。
私下,她便对他承诺说自己对司徒寇海并无那份情,两人早已说开。
她脸色太凶,姬越不敢惹,只好咬着牙,说自己信了。
后来,司徒寇海为了帮她,也加入了他这边夺权的阵营。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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