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过去找药方,发现人去楼空,才察觉不对劲,急急地赶来了皇帝寝宫。
一看,便把司徒年气个半死。
好家伙,这好不容易治好了大半,才方能下榻,就又把自己折腾回去了?
他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皇帝要是就这样默不作声继续作死,最后翘辫子了,那他小神医的名声就要不保了!
对着皇帝的病症回天无力的苏院正见了司徒年,又听说他是穆樱留下来的人,只能让人来尝试一下。
司徒年刚刚才帮姬越扎好针,如今便算有了些成效。
姬越胡言乱语的毛病已经停了,正好能安睡些工夫,方便他们配药助他退热。
司徒年擦了擦汗,松了口气。
名声保住了。
他回头的时候正对上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并一个年轻靓丽的小姑娘在细细打量他。
先时注意力集中,一直在治病上,倒是没有注意脚步声。
司徒年蹙了蹙眉,对上老太太的视线,一时便反应过来。他拉过苏院正跪拜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见了这两位太医辛苦忙碌的样子,太后也没忍心怪罪他们先前没出来行礼,反而和善问道:“吾儿可好?”
苏院正看了眼司徒年,有些心虚,又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怎么答。
反正按照先前他自己的诊断,是不太好的。
可这位小神医又说,他有办法。
苏院正一把年纪,已修的仙风道骨一般,轻易也不打诳语,便沉默着。
司徒年便自己回答:“在退热了,等发完这一身热,若是人能醒,便好些了。”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老身在外头听那些老迂腐瞎编排,以为老身儿子出了多大的事。”
“请太后娘娘放心。”司徒年道:“陛下无碍。”
“好……好……”太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微微讶然:“咦……竟是你……”
司徒年大大方方行礼:“罪臣司徒年,再次叩见太后娘娘,谢陛下圣恩,留草民一条性命至今。”
太后这便懂了,他是皇帝的人。
她轻咳了一声:“行了,老身不是来和你争执前朝是非的事情的。”
她对着边上的邵姑娘轻声道:“颦儿,皇帝身边需要人,你可愿意留下照顾?”
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便冷了脸,摇头拒绝:“太后恕罪,陛下尚在病中,闲杂人等,不可逗留。”
“这……”太后有些迟疑。
邵颦儿低了眸子:“颦儿都听太后娘娘的。”
太后便看向司徒年:“小神医,多个人多个帮手。颦儿懂事,不会打搅你们,你们有事,吩咐她去做便使得。她伺候老身也很麻利,不是个干不动活的。便留她在外头使唤,也行。”
苏院正眼中动了动,到底是老狐狸,立马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只是他瞥了眼边上的年轻人,看他似乎是不懂的愣头青。
算了……他救了自己一次,自己也就救他一次吧。
于是,苏院正扯了下司徒年的衣裳。
司徒年谨记穆樱嘱托,本还待拒绝,倒是被苏院正使了个眼色,又被扯了一把。
他想了想,自己明目张胆对抗太后还是没有必要。
反正出了什么事情,穆樱宫中自有眼线会给她传递消息,到时候她自会兜底,说不得皇帝身边多个人,间接还能帮她同皇帝和好呢。
送佛送到西,这下皇帝还能又欠他一个人情。
司徒年笑了笑,便干脆应了。
*
北境的冬日,有些难熬。
穆樱当然没有去术尧。
她还是担心灾区的百姓,所以跟随季润书过来了。
此时,她正站在粥棚外,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流民队伍。这里本来已经是救济的中心位置,所有的粮食最先到达的地方也是这里——可如今,粮食竟然远远不够。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还是穆樱提早半月知晓,又提早半月安置的结果。
排队的队伍很长,老少妇孺们间或夹杂着几个青壮年,个个衣衫褴褛,裹着漏风的破旧棉衣,勉强地一步一步挪动着。偶有交头接耳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只剩暴烈的北风呼啸。
秋霜、夏荷和梅枝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名册。
这段时日,三人从京城金蝉脱壳后,便是跟着穆樱,学会了看账、录名、分粮、煎药,然后跟到北境来,帮她的忙。
“姑娘,今日从偏北又来了二百余流民。我们征集来的米粮,只够再撑三日了。”
穆樱沉思了一会儿,“先把厚粥换成米汤,姑且多撑几日。”
吩咐完,她转头去找季润书。
不对劲。
北边不对劲了。
推开书房门,季润书正蹙着眉头,见了她便严肃道:“你来的正好。”
两人想到了一起去。
“北边出事了。”
穆樱点头:“我猜也是。北边游牧民族多,霜雪天气里,轻易不会动迁。可如今来了不止一批,问起来便是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说。”
季润书应了一声:“我怀疑,这批不是雪灾受困的流民……而是……”
两人异口同声道:“逃兵。”
不战而退之兵,竟然能逃过层层关卡,到渝城来白享嗟来之食。
季润书问:“北境军现在谁麾下?”
穆樱答:“只知道曾是陈骞尧麾下,现如今应也是他下属接任。”
季润书道:“陈骞尧?倒是有幸知道此人。但此人忠实尚在,只是为人保守,易固步自封。我怕他治下不严,更怕他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穆樱知道他在影射姬烨和徐千易,怕陈骞尧被那二人策反。
“陈骞尧背叛倒是不至于,他算是太后的人。”如今季润书也算是自己人了,她便同季润书交代实情,“太后虽然治国方式中庸,但倒是永远不会支持姬烨的。”
穆樱又抿了抿唇:“但陈骞尧他军中逃了人,此事可大可小。军中有逃兵,必是上头治下的问题。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提前给他定罪,只是为防出事,谨慎起见,我还是需得亲自回京一趟。”
陈骞尧任职兵部尚书后,便不再亲自带兵,要找他对峙,自然也是需要回京城的。
陈骞尧是从将军做起的,用功绩堆上来的兵部尚书,为人豪气坦率有,但警惕性不足,自己精心培养的部下中若是出了叛徒,恐怕也不知道。
但……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应当不会刻意包庇罪臣。
季润书有些许为难:“只是这赈灾……”粮草不够,户部也尽了力,只多出来的这些流民是无奈之举,也并不在大家统筹的名额中。
临时从周边城镇剥取,又过分残忍。
穆樱道:“我先前已有安排,有商队从商道出发运粮,如今应当也要到了。会以低价售卖到官家,你且放心,沈纵那头派来的人也会对接好的。”
“那就好。”季润书愣了愣,“等等……你说……商队?”
穆樱调侃一笑:“你家夫人做什么的,你难道还不清楚?”
“是……她要来?!”一贯淡淡的季润书霎时间惊坐起:“北境苦寒,她来作甚?!”
穆樱摇了摇头:“姑且长点心吧,她也是为了你。她本已家财万贯,又是皇商,便是在京中坐吃山空也无人敢言。现在冒着风雪来见你,说明是想你了。你离京前怕是同她有些龃龉,她来找你和好也说不定。”
季润书抿唇,不敢苟同。“我并不想她受这些苦,有事,可以回去再说。”
穆樱笑容淡了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回到屋中,她修书几封,一封给东面征战的李乔,一封给司徒寇海,一封给沈纵。
想了想,终究还是没给姬越写信。
*
姬越烧了三日,到第四日夜间的时候,终于有了意识,清醒了过来。
眼睛依旧看不见,但好在耳朵恢复了听力,能听见周围人走动的窸窣声。
人在外间,脚步不是他熟悉的人,踢踏踢踏的,听起来尤为让人烦躁。
姬越想开口叫人滚出去,无奈体虚的要命,根本开不了口。
又口渴的慌,想喝口水,可也没有眼力见的人上来帮扶一把。
吕海平那死太监,怕是不想活了!
他大睁着眼睛,指望自己能突然就恢复视觉,但仍是毫无作用。
又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想自己摸到桌边去喝一口水。
却听“砰”的一声……
麻木地反应了一阵,才发现是他自己撞在了桌角上。
本就身形不稳的人霎时就这样扭曲着,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了下去。
姬越死死咬住牙,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便恼怒不已。
他已经是皇帝了……为何还是这样……无人在意。
本来阿樱若是在,怎么会忍心让他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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