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没落下,便有人也跟着开口附和:“我也不想着第一名,这倒数第一,或者落榜也行。我就是想着孩子能够多认识几个字,好去县城找份稍微体面的活计。不像他老汉要闯大风大浪,累死累活的。”
“村长我也……”
这些话语仿若沸腾的油锅,安村长置身其中感觉自己都要跟着沸腾起来。毕竟他也想要自己孩子更好。
可是他眼下是村长!
相比村民们,他跟县城的达官贵人打交道多了,也能看得出一二来——其他人或许碍于孝道碍于名声碍于张靖碍于他舔这老脸,答应某些事情,可许家哥俩绝对不会因为“长辈豁出去颜面”、“自己年龄小”等等原因让步。
他们只会有理有据用律法说话!
因此他将拐杖敲得哐当作响:“行了,刚开口告诫你们的话就记不住?贺海那孩子能够考倒数第一,除却许景行教导外,也跟人自己努力有关系。你们家的孩子能听话,把自己手掌都烫熟了改正练字的习惯?”
“还有你们以为贺三青没给许景行正儿八经的束脩?”说着,安村长慢慢手掌往自己脸颊拍了拍:“贺海县试考上的时候,我就舔着老脸去问过,想要我家老大也让许景行指点指点。结果你们猜我打听出什么来?”
安村长看向几个有心让孩子读书的家长,字正腔圆,说得也的确是发自肺腑的震撼:“贺三青是把能够建房的珍珠当做束脩给了许家!”
一听这声强调,在场所有人脑海不自禁浮现出贺家青砖白墙的大院子,整个十里村都算得上数一数二气派的大院子,齐齐沉默。
安村长感受着瞬间寂静的氛围,缓缓吁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他拄着拐杖去张家。
瞧着整个十里村唯一的二层楼,在阳光下都带着些巍峨的,似乎还散出金光的楼房。安村长站定,再一次垂首捋了捋自己的衣服,确保没任何失礼的地方,他才一瘸一拐的靠近,敲门。
“村长爷爷,”张小宝听得动静来开门,见不是送瓜果蔬菜庆贺的叔伯婶娘,也不是有些拘谨都不敢来玩滑滑梯的小伙伴们,诧异了一瞬,而后笑着抬手搀扶着安村长:“您请!我爹他刚说找您聊聊如何办庆祝宴的事情呢!”
说着,他张口就对屋内大喊:“爹,二师兄,村长爷爷来了。”
专门请假归来的张靖立马出门迎接。
许景言更是一个箭步就蹿过去,自己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安村长:“安村长,您老有什么话,找个孩子传个话,叫我们过去就成了。”
见许景言并未因有个第一弟弟身份变化拿乔,安村长笑着应下一声好。说话间许景行也下了楼梯,冲安村长弯腰施礼。
望着许景行这神童并未有童生名号而态度变化,依旧恭恭敬敬。当然也有些客客气气。但安村长见状还是觉得心理熨帖,开口道:“许景行,也不是老朽仗着年岁拿乔说你两句。你如今身份不同,也该有些讲究了。村里老少爷们,寡妇幼女虽然没什么坏心眼,但有些到底也见识少,很容易被人蛊惑。因此你到底也该跟村里百姓们论个尊卑规矩。不然你随和,就有些混账事情。”
说着,安村长侧眸看了看身形不知不觉间挺拔起来的许景言,又看了看天才许景行,最后目光幽幽瞟向张靖。
村里人或者整个平海镇想要自己孩子跟贺海一样,能够被开窍,倒是好处理。珍珠束脩的事情是实打实发生的。
钱就是门槛。
但自古以来,科举功成名就的,话本里都是宰相千金做妻子,还有无数小妾呢!
所以妾这事,就不得不早早的提一句。
张靖见状有数:“这哥俩聪明着呢,断袖娈童都懂。像女、色这种书上也有写的。因此他们绝对知道保持距离,不会给某些脑子下作的人琢磨塞个闺女做妾做小。”
万万没想到张靖话说得这么直白,安村长抽口气,视线如火炬,恨不得将许景行神色变化照耀得清清楚楚。
但他都凑近了看,可看来看去的结果还真如张靖所言——真懂!
“书……书上还有这介绍?我也听老大读书背书的,怎么没听过?”安村长困惑的喃喃。
“那是你家老大看得书还不够。”张靖笑着应了一句:“老大您放心,您与其担心许景行,那不如等会去找贺三青多聊聊。贺海这孩子实诚,万一被人仙人跳了怎么办?相比许景行,贺海按着军中说法,那实打实是咱们嫡系吧?”
安村长闻言,侧眸看了眼许景言。就见人也笑得笃定从容,仿若对美色这些事烂熟于心。他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沉声道:“行。这事你们有数就好。我……我……”
说起自己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安村长觉得自己老脸都火辣辣的。可天才还有天才带着贺海榜上有名这事实在是让他们看到了自己家孩子成才的希冀。
这件事就好比遭受战火荼毒的边关忽然来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将军,让所有人都看见了战胜的希望,看见了安居乐业的念头。
见安村长面色有些抽搐,在场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知道对方是想说什么事。但张靖见许景行没有开口,也就保持沉默。而许景言也是,哪怕早已知道考公培训班一事,他也没有开口说出来。
毕竟对于人而言,来之不易的才会珍惜。
许景行笑着给安村长倒杯茶,“倒是我们的不是,还没请您坐下来好好喝杯茶。”
听得这话语中带着的宽容客气,仿若他的踌躇结巴只是因为嘴皮子说干缺水而已。安村长想着,手慢慢的触碰着带着温热的茶杯。只觉自己眼前这杯漂浮着些菊花的茶水都透出浓浓的墨香,让他还是要豁出去的厚颜无耻开口说出来。
因此他拄着拐杖慢慢起身,朝许景行弯腰:“景行你能耐,能不能当私塾先生,我们按着县城先生的束脩给您?我们知道贺海能榜上有名也有他自己刻苦勤奋的原因,但我们也知道师父领进门的重要性。因此就厚颜无耻想着请您也教教村里的其他人。”
看着安村长弯下腰,带着卑微的恳求。甚至因为人的动作,让他看见了安村长脖颈处那一道狰狞的伤疤。那道没入衣领,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伤疤。
许景行沉默了一瞬,克制住去搀扶安村长起身的动作。
他慢慢道:“安村长,贺海是特例。我接下来要准备院试。院试相比府试难度有上升,用你们军中的算法来是万里挑一,因此我没有时间。我就算有时间,也是等我这秀才功名切切实实拿到手后,否则我开口教书,依旧会被某些人嘲讽不自量力。”
“这……”安村长听得许景行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解释缘由,立马狠狠吁口气,沉声道:“说得对,得等你自己有功名之后,我……我们眼下就先提一句。您以后要是做秀才开馆教书,可得放在咱十里村。十里村村学小院我们建得很好的!还有我们绝对按着你的吩咐,让孩子们听你的话,谁敢惹你生气我们抽他……”
望着安村长眉眼中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推荐,恨不得将自己将村里能够拿得出手的“好”全都一股脑儿说出来,许景行耐心听完后,开口道:“村长,也不是我恃才傲物。接下来半月我得安排我哥他们的学习计划,因此劳烦您安排一下,选一些家长维持秩序。”
“我十天后将讲授马恩先生教导我的练字窍门。这课程不用束脩,都可以来听。”
“但不像听故事,课堂氛围轻松。这课程都要认真听,且要自备好笔墨。”
安村长只觉自己仿若看见了大军的捷报,让他激动的都要丢掉拐杖跑起来:“这……这真的?”
“十里村平海镇也助我们兄弟良多,十分照顾大哥煎饼摊的生意。我眼下行有余力回馈乡亲一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您也知道我性子的,丑话说前头,”许景行沉声道:“我除却对亲哥稍微有些耐心,其他人也真没什么耐心。他们上课期间,必须按着我的规矩来。”
“这是自然。”安村长点头若小鸡啄米。
许景行又强调了几点注意事项,吩咐张小宝和何文敬将有些激动的安村长送回家。他见人走远后,迎着许景言困惑的目光,直接开口诉说自己如此行事的目的:“科考写字是基本功,因此我必须想摸摸底。”
“懂,你此举相当于那些考公辅导机构去学校宣传招生。”许景言因张靖在身旁,只能凑到许景行身边,小声诉说自己会举一反三的。
要知道免费的东西从来都是最贵的!!!
许景行笑着嗯了一声,而后看向张靖,又扭头冲后院喊来牛大妞:“张叔,婶娘,我们需要开一个会议,有关租用张家后院扩建模拟考舍一事。”
张靖和牛大妞立马毫不犹豫,夫妇两是异口同声:“直接用啊!”
“租这个词不能说。知道你们爱一码归一码,但书香气这事那是对我张家香火有利的,绝对不可提租这个词。”张靖见许景行面色一板,小心翼翼补充一句:“要不叫润笔费?让我们沾沾文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