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黎大人弯腰作揖,态度极其恭敬:“还望表哥指点。”
见黎大人眼里带着哄小孩的光芒,章术气愤的又轻轻拍了一下茶几:“你们海津府,尤其是你搞什么?抓阄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的!甚至许景行的小天才的名号都在阁老们口中相传了。还打趣你师公,说首辅阁老忒厉害,桃李满天下,眼下曾徒孙孙都有啦!”
故意掐这些音调,章术刻意落重了“曾徒孙孙”四个字上。
黎大人听得,只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被恶心出来了。
“都不用去翻封存的海津府阅卷实录,就你开口率先提及抓阄这事,反反复复提及的次数都比孟知府下令抓阄的人要多!”章术摸了摸自己拍案而红的手掌,觉得自己此刻火辣辣的疼痛应该转移到姓黎的身上去:“老张今年都祈骸骨了,赵阁老和杨阁老为了首辅的位置,都快成斗鸡眼了。”
虽然入阁有论资排辈的潜规矩,但这规则也不一定。因此次辅不一定就是下一任的首辅阁老!
“如今朝堂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党派斗争的残酷,我这个皇亲侯爷都受影响。我娘烦的打算带我们全家去五台山祁福。”章术越说感觉胸腔燃烧着熊熊火焰:“你倒好。先前那个奴才赵家,你秉公办理是应该。这事闹到皇上面前你都挑不出任何错来。可你怎么就胆大的提抓阄啊?”
“不抓阄难道让他们拆了糊名,看字迹选他们心目中的第一名吗?”听得这声声都是关心担忧的话语,黎大人带着感动,也直白诉说自己的缘由:“且按着钦定科考条例以及顺天府科考规章,在实在抉择不下的情况下,主考官是可以加赛一场的。只要合情合理又公平公正公开便可。”
“我们办事也是有理可循。试卷张贴公布后,许景行的答卷也经得起所有人的考验。”
“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不,你还是没懂重点。”章术见黎大人说着还透着浩然正气,秉公大义的模样,反手拍抚自己胸膛好几下。等自觉气顺过来之后,他才继续道:“黎探花郎,不是我埋汰你,你这个大四喜为什么会在会试跌成二甲?为什么殿试第一个就定你的探花郎名次?”
“你的师门鼎盛了二十来年了,跟浙东一派关系也不错。说实在些,你们这两学派都快叫传承有序了,轮流坐庄了。”章术死死压着声:“我公主娘也要敲打敲打你了。你收徒可以有,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
“可天地良心,许景言不是我徒弟!”黎大人十分真挚的委屈:“我是想收徒,他还看不上!这事章大学士不也心中有数吗?我在县试庆功宴上作为许景行的座师没有提及收徒这件事,按着官场的规矩,接下来就轮不到我这个区区县试座师了。”
章术定睛盯着叫委屈的黎大人片刻后,一字一字的开口质问道:“那你怎么会豁出去提抓阄?你跟孟知府没有攻守同盟?”
“攻守同盟,四个字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反问着,章术又飞快自己开口回答:“此联合进攻或防卫,从战场运用到官场。尤其是党派竞争,权势争斗的时候用。”
“这话可是我娘教我的!”
这一句,不亚于凌迟而来的刀刃,能将他的傲骨都削掉一寸。黎大人此刻十分清醒曾经威慑天下的摄政长公主没有亲自到他面前,否则他没准也真的心中慌乱,而后被人察觉出“攻守同盟”的蛛丝马迹来。
黎大人带着兴庆看着章术,诉说自己真实的野心:“我跟孟知府除却上下级关系外,没有任何的交情。甚至我还想津门翻身成为整个海津府的首府。所以他对我也就表面情谊罢了。”
“孟知府提及抓阄,可能就是想要抛掉烫手山芋罢了。”
“而我提及抓阄,是有私心。我不耐某些人仗着权势毁掉科举的公平。我既然被朝中大人视作寒门,我便要捍卫寒门子弟的青云梯!”
“许景行是天才。”
“我无法成为六连元,我的治下将来出一个六连元,我也是开心的。”
“你这个天才心眼有那么大吗?”章术听得这番解释,直接抓住他自己最好奇的一件事开口怼道:“你为会试的事情写了多少酸诗啊。偶失龙头望,自嘲不如宋朝的白衣卿相柳永。”
“奉旨填词柳三变!”
章术说着咬牙:“我能认识这北宋柳永都亏了您啊。”
瞧着章术对话题兴趣完全转移了,黎大人偷偷吁口气,边铿锵有力回应:“我是对名次,对不公的科举排名小心眼!”
“既然决定一张卷子定输赢了,那为什么还要考虑其他因素?”
带着自己真情实感的愤懑质问后,黎大人傲然:“再说了人就不能惺惺相惜?同乡同年都有地缘情谊,那我和许景行都是上天下凡的文曲星,就不能一见如故?我们就不能若夜空璀璨的星星,点缀夜幕,拱卫北宸帝王星?”
说完,黎大人还红着眼,郑重朝京城方向一抱拳。
章术:“…………”
章术看着说着说着眼圈红红的黎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一摊手:“算了,反正我爹娘要我带我的话我都带到了。你这么大人了,也知道风险和危机的。”
“顺天府伊糖不甩是赵家的人。”
“你得罪了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会被穿小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黎大人眼里迸发熊熊斗志:“说的我不会给人穿小鞋一样!”
“糖不甩他嘴巴可比你甜,能哄得皇上开心。你倒是还能让皇上生气的。”章术告诫道:“要不是叔父看中你,我娘爱屋及乌的,你都不知道被朝臣们告了几回黑状了。”
争斗的最重要一个环节就是搞死政敌一派的青年才俊,未来中流砥柱。老张的徒子徒孙里最耀眼的就是黎探花郎了。
“糖不甩这诨号,不得不说您真会取。”从前他觉得长平侯爷埋汰人,爱用美食点评人带着嘲讽意味,但眼下他得说这诨号取的可真好。
糖不甩姓唐,跟糖不甩这地方名品一样源于粤东。此地亦也是沿海,是改革重点之地,早几十年前便开始尝试改革,包括重新打造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十三行榷场等等,故此唐不甩也算受着武帝改革之策逐渐成材的。可偏偏这样一个靠政策发家的人摇身一变成官吏后,却成了最守旧之人,不愿改革之策惠及全国各地。豁出去各种不要脸皮的,扒拉着世家守旧派系的赵家。
能成为顺天府伊,也真是狗屎运!
黎大人很笃定的赞誉章术:“不过这回要是敢有坏心思,毁掉科举的公平。恐怕他的好运可要到头了!”
“你那么笃定?糖不甩办事圆滑,明面上肯定不会留下任何错处来。”章术道:“可万一叫你过去臭骂一顿,让你跪地几个时辰,你作为小官,可没法说不。”
“让我跪我就跪。”黎大人手慢慢捏紧成拳,回答的痛快至极:“放心,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六连元!”
“我既享受师门教诲,也不会让师门在这个节骨眼难做。”
“不过,您最好回去告诉某些人,千万不要得罪许家那兄弟俩。”
万万没想到会从高傲的天才嘴巴里听到这样透着谦逊的话语,甚至卑微的贬低自己抬高许家,章术瞠目结舌:“你是那个猴精吗?你连我这个侯爷都不屑讨好,对我娘都只是客客气气按着礼节拜访。”
“正因为我精明,所以我看得出许家兄弟俩是人中龙凤,日后必成大器。”黎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还斜睨着章术:“公主可能是因为听见了某些闲言碎语,可章大学士让您过来是因为想要你完成先前的约定,跟着许景行读书考个举人吧?”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章术翻白眼:“举人眼下算什么?许景行的天才的名声都传到京城,传到阁老耳中了,这事才更重要!”
到最后,他更是正义凛然:“万一朝中斗争,牵涉到许景行呢?”
“死掉一个童生,死掉一个还没成丁也没有任何建树的天才,不算什么大事。”
这话语轻描淡写的诉说人命如草芥,黎大人面色凝重片刻后,喑哑着声开口回应:“放心,若是朝中权臣将许景行视作棋子,就不会直接要他的命。权臣们的斗争重在权这个词,因此他们更喜欢杀人不见血。”
“比如说折损天才的傲骨,逼着人低头卑微,承认自己不过一介蝼蚁,而不是天之骄子!”
这一句话带着些隐忍的悲恸,听得章术面色都一变,看向对名次十分在意的天才。
天才淡然:“我有师门,没人能够奈何我。但许景行不一样。这样毫无背景的天才出现,会成为某些资质愚钝的人嫉恨报复的目标。”
“你直接说现任顺天府伊糖不甩唐基。”章术听完黎大人的强调后,直接开口点名道姓。
“以及他背后的那一串人。”黎大人毫不客气的诉说自己鄙夷的范围:“大周才成立多少年,这些人装什么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