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经历多了,他对这种眼神也就像是有了“GPS”一样,瞬间就能链接起来。
许景言用着自己上辈子锻炼出来的经验,做了个大胆猜测——锦衣卫指使钱明!
原因很简单,只有锦衣卫敢这么理直气壮的胆大的当众释放怨念,会觉得他们兄弟俩没有按着他们的设想的计划进行是大麻烦。毕竟他们顶头上司是皇帝。皇帝是唯一老大,上面没有其他人制衡了。
而像赵阁老这些人的手下,肯定不会光明正大的释放怨念。因为他们还有仇敌,要顾虑一二。
就在许景言也朝着真相靠近时,钱明听得这猝不及防的回应,表情都懵了一瞬。带着些慌乱想要寻找指点他状告的人,但他来回看来看去,除却一排排人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
见状,他额头汗水都往外冒了,边结巴着开口:“你……你……你不过狡辩。藏藏掖掖的,为什么不能将名字光明正大全都说出来?”
瞧着心理素质一点都不好的钱明,许景言瞪眼许景行,示意人别开口,放着他怼这小喽啰:“今天要是黎大人下令,说查,查我师父祖宗十八代,我立马嘴皮子都不带磕绊的说个清清楚楚,连他家里有几亩地几头牛都交代的清清楚楚。你可算老几,你凭什么查户口?”
“许景行三岁拜师,我家出事他才七岁,满打满算都才读了四年书,你们不问我这个跟着马恩先生学了七年的,追着许景行问有必要吗?”许景言嗤笑着,拔高音调,意图将钱明闹公堂的原因定性成有人嫉妒许景行未来能够拜名师一事上:“不就是要敲定他的嫡系师父,让他以后不能再拜个名师?”
“那我这个当哥的替他把话说得清楚明白,他这一辈子就马恩先生一个师父,天皇老子来了都——”许景言话语一顿:“哦,不对!”
全场闻言,敛声屏息,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许景言。尤其是暗中盯梢要记录哥俩言行举止的锦衣卫侍卫。他感觉自己都要捏一把冷汗时,就见许景言嘴皮子一张,说得那个与有荣焉的骄傲与虔诚,道:“许景行可是要考状元的,他以后还要当天子门生。这样算起来,他一辈子就两个师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闻言,锦衣卫们沉默。
而黎大人听得这强调的“天子门生”一词,忽然间想到了许景言先前举例的霍光。
霍光不到十岁便由其同父异母的兄长霍去病带入京城,才有幸成为武帝的亲信,此后一生也在践行武帝的法度政策。当然更为确切说,霍光便是武帝一手培养起来的天子门生。
所以还有种可能——大周的武帝今日试探许景行这个践行经世致用的天才,亦也是准备培养嫡系天子门生,为百年后做准备。
想到这个可能,黎大人心态都加快跳动了起来,庆幸自己今日选择开堂审理,叮嘱师爷记录的详详细细,一字不落。
毕竟,这案卷日后或许会呈送御前。
揣测着,黎大人斜睨了眼神色慌乱的钱明,缓缓为许景言的话语增添说服力:“本官作为许景行的座师,先前也曾起爱才之心将人收为徒弟,甚至还觉恩赐。毕竟本官并无徒弟,他若是答应,那便是本官的首徒!”
“说句大言不惭的,本官虽然惜败,只得区区第三名,但好歹也是一甲进士。”
全场诡异的寂静。锦衣卫甚至都不想记黎大人这不要脸的话。
惜败的探花郎压下无人懂他内心挫败感的遗憾,端出父母官责任来,积极为自己治下小天才争取天子青睐:“师父乃是工部左侍郎,本官的师公乃是当朝首辅张阁老。我这样的师门也算大周名门,我要收徒,恐怕想要拜我门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结果许景行却是婉言拒绝,称早有师门传承。”
“这样心性坚毅之辈,的确除却进士及第成为天子门生外,再无拜其他师父的可能。”
说完黎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话锋一转,声音响彻公堂,带着威严肃杀:“钱明,本官今日审理是念在孝乃国策,而不是许你接此机会肆意污蔑,臆想构陷。公堂审判要的是证据,而不是你一人的想当然!”
钱明听得点名道姓的重音,吓得面色一颤。正脑子白茫茫一片之计,就听得身后响起一声悠长的啼哭——“儿啊”!
闻言,他下意识回眸望去,就见身形瘦弱的娘这一刻带着从未有过的力量,挣脱开魁梧的衙役,跌跌撞撞却径直冲许景行奔过去。身形之快,真像是鬼上身一般,完完全全不像他记忆中步步生莲,走得婀娜多姿的娘。
而察觉到某人奔袭方向的许景行此刻更是眉头紧拧成川。他定定的看着额头白布包扎,身形瘦弱的钱明他娘。
此刻的钱明他娘虽然纱布带着些血液,看着真有先前黎大人所言血溅公堂的架势。且身形消瘦,透着苦役过后的疲劳苍桑。但太违和了。
第一,“钱明他娘”双眸太过明亮,唯有泪花闪现,一副竭尽全力演慈母的模样,让人看着都觉得太假了。
第二,哪怕作为鬼娘的身份,这个娘也太假了。要知道历来传言,鬼魂有阴气,若是靠近孩童,会让孩子遭了阴气生病。像他和许景言都算还未弱冠成年,很容易遭阴气夭折。若真为了孩子好,最多也就远远看着。岂会直接朝他们奔来?
第三,声音太中气十足了。他也挨过饿,知道苦役过后累到没力气说话。另外都不用微表情分析的经验,就家里有爱豆演戏的经验,都能分辨出“钱明他娘”的唱腔。
腹诽着,许景行直接身形一闪,避开来袭的拥抱。
而许景言定定的看着逼近的钱明他娘,瞧着人指尖沾过许景行的衣摆,面色沉沉。
掏出手帕来,他颇为认真的擦拭被碰到的地方,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一般,嫌弃之情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
钱明他娘自然也看的清楚,见状她泪眼汪汪:“老大,我是你娘啊。你忘记了吗?你小时候最淘气,惹了祸都往你祖母身后躲,气得你爹无奈抄起鸡毛掸子吓唬你。”
许景言闻言直接黑脸:“呸!刚说了有大名小名表字等等,忘记了吗?小朋友还有乳名的!”
“你是我娘,你说说我乳名叫什么啊?”
钱明他娘:“…………”
“不知道了吗吧?我乳名叫盐粒儿。”许景言随口瞎编了一个:“白白胖胖上等的盐。我的出生代表着许家吃香喝辣,算是地主家庭,能够买上等的盐,再也不用扣扣搜搜了。知道了吗?”
钱明他娘茫然的点点头。
“哈哈哈哈,骗你的。”许景言见状拍手道:“我小名叫长生。”
说完,他干脆用英语光明正大跟亲弟交流:“绝对是鸡血!”
“你看她的细节,比如手指甲。那干净的,比婶娘都干净。还指甲修剪的圆润,指甲缝里没点污痕。”
“还有她哭喊声,是有节奏的,应该是腹式呼吸。我那配音教授教我了好几年了。”
“真是的,撞上我职业了!”
许景行环顾四周,拉着有些亢奋的许景言,切换法语:“这没准是锦衣卫设局。”
许景言闻言更加亢奋:“我也觉得是锦衣卫!能放在公堂上设局,说明咱们家不好窃听,因此只能将他们的疑问通过钱明这母子俩质问出来。且放在公堂上讨论多简单啊,笔录都不用他们自己写。等事情结束后直接问县衙要就行。”
“我刚才见黎大人见师爷好几回。师爷提笔都写冒烟了!”边说,许景言看眼此刻表情都有些狰狞,不知该如何落笔的师爷,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个法庭还不够国际化,该配个翻译!
被感叹的师爷焦虑的都想折断笔了。
他做了那么多年师爷,还是头一回遇见公堂上讲番邦语的。
叽叽歪歪的,难听死了!
黎大人察觉到师爷求助的目光,才缓缓拍了一下惊堂木,一本正经道:“公堂之上,证人用官话回话,不可用番邦语言!”
许家哥俩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弯腰称是。
见两人乖巧后,黎大人重重拍案:“钱李氏,你别装疯卖傻,公堂之上岂容你胡来!”
“大人,民妇没有装疯卖傻。”钱明他娘立马回神,深情无比,昂头望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民妇是思子心切,才费心想要见孩子一面。为此日日夜夜恳求,菩萨见我们许家曾经为善,又是被孩子,故此开恩许我前来。否则民妇怎么胆敢进公堂,早早就魂飞魄散了。”
说罢,她泪眼汪汪的看向许景行和许景言,声音带着哭腔,又一声真真切切的“儿啊”呼喊开来。
尾音袅袅,萦绕在公堂,非但久久不曾散去。更因为这其中蕴藏着的情感,勾得公堂外不少看客都产生了恻隐之心。
见某些百姓面带伤感,盯梢的锦衣卫赶忙一副被感动的模样,开口:“能得恩准,大白天的现身,也真是慈母心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