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改革派系魁首, 清流魁首,男爵阁老当县试考官。”赵阁老念一字就心里骂一句。骂完了之后,他听得管家来报唐大人求见,直接不压火气:“让他进来。”
果不其然人一跨入门槛, 就面带焦虑之色, 急急道:“岳父大人在上, 求您给小婿指条生路。这去年章大学士参与县试, 到底还是个阅卷官而已。眼下这津门竟敢堂而皇之的公告张域为主考官。”
“这大周律法白纸黑字的规定县试考官乃是县令!”
见人气急败坏的模样,赵阁老倒是缓缓吁出一口火气。这有人比他还焦虑,他倒是能够沉着冷静下来了。
于是反问道:“你都知道白纸黑字律法规定,张域这个首辅阁老不知道?他敢逆着律法而行,肯定就有万全之策。你只要按着顺天府尹的身份,例行过问就行。”
“其他的,不用多思多想。”
“可他为什么愿意自降身份?”唐大人听得这话,憋住废话一词,小心翼翼的抬手指指皇宫的方向:“可是有什么圣人深意?”
“明明皇上先前说今年会试主考官是您了。这张老此举可有特立独行标新立异之行,恐怕全天下人都震惊,都注目这件事。小婿担忧,恐怕都无人思忖您为会试主考官之事了。”唐大人说着声音压低些,抬眸观察这赵阁老的神色变化。
就见赵首辅阁老面色沉沉,俨然也想到了这件事。此刻正出神的看着皇宫的方向。
皇宫御书房内,武帝看着鹤发童颜,精神奕奕的乞骸骨老臣。
祈骸骨,是因自古以来对年龄的强制规定——七十而致仕。哪怕有人年龄到了七十岁,还眼不花耳不聋,脾气急了还能跳脚踹人,能跟小年轻拍案对吼,嗓门洪亮,但无奈还是得退休。
“老张,你也算看着朕长大的,见过朕翘课打人杀人。”最后两个字,武帝刻意咬重了音,“所以就直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没事掺和县试干什么?老糊涂了吗?”
“先斩后奏,你倒是敢玩到朕头上了?”
他也是今早县试公告张贴了,才知道津门这帮人能耐的倒是跟在家含饴弄孙的堂堂首辅阁老勾结上了。
锦衣卫是个个睁眼瞎的,容得人勾结!
迎着帝王一声声火气不掩饰的话语,乃至最后带着杀气凌厉的威压,张域弯腰行礼,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奏折,躬身奉上:“回皇上的话,老臣之所以用改革特例之名参与津门县试,是因为津门县令递过来的书法免费授课班七天内平海镇商户激增的税收。”
“这能增多少?不就像逢年过节,例如中秋节,售卖月饼商户生意好了些税收多些?”武帝看着张域郑重其事的模样,笑着回应了一句。
见帝王并没有看具体数值的心思,张域沉声:“皇上容禀,老臣收到相关数据之前,也曾这般想着。但看完详细数据,尤其是这个书法免费授课班的支出后,老臣私以为此事利民。尤其是对山东灾区的文教恢复有利。”
“故此,老臣才斗胆想以身尝试。若老臣打破世俗常规的思维,是不是也能吸引附近百姓前来看热闹由此带动一地文教,顺带繁荣百业?”
“若是可行,老臣斗胆请求,”张域直接双膝跪下:“老臣愿前往菏泽亦或是北疆移民区为县学官学夫子。”
看着老臣跪地口口声声还带着卑微,武帝亲自起身走下丹壁,搀扶人起来:“老张,你一七十岁的老头了,也该休息休息,该相信小年轻们是不是?其他不说,黎六韬这些年兢兢业业,将津门发展的很好。”
“且也有大局观。豆芽黎大人可以完全自己掌握,可他确实想着给海津遭受海水侵蚀水患不断的静海县百姓,没想谋划过私利。”
这最后一句,武帝知道更是说给自己听。
让自己清楚张家一派虽有些小九九,但并没有“退而不休”妄图继续掌控朝堂,做树大根深左右朝廷政令的人,知道要给小年轻人让路的人!
听得帝王对徒孙声声满意,张域倒是越发不敢起身,恭敬着:“黎六韬能够有今日,全赖您教导有方。说句斗胆的话,老臣都想说您都有些宠坏他了。原本他是想借着长公主的寿辰直接奉上,可又怕时间晚了,耽搁新一年的免费授课。故此就来闹老臣,变着法的让老臣来一趟,将这详细的税收数据呈送给您。”
见张域又一次提及税收,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武帝垂首看着双手奉上的奏折,沉默一瞬,抬手接过,还吩咐道:“老汪扶着张老坐下。”
“老臣多谢皇上恩圣。”张域致谢。
汪公公脚步飞快搀扶张域。
武帝“嗯”了一声,抬手展开奏折。瞧着映入眼帘条理分明,还带表格图画的奏折,他侧眸看眼张域。
张域起身作揖:“老臣斗胆,虽有些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但老臣也不得不承认一点,清晰。”
听得这声凝重的强调,武帝面色凝重,认认真真的看着。
客观而言,这份奏折恐怕是除却开国勋贵外,最为大逆不道的奏折了,没有公文的格式,没有各种寒暄。
直接道——
津门平海镇许家免费授课工作报告
一、活动总结
本场活动,面对异常复杂的环境和时间段艰巨繁重的任务,我们全体人员在朝廷经世务实政策带领下,顶住压力克服困难,付出艰辛努力,取得重大胜利。
第一、带动津门文教蓬勃发展。
免费授课活动七日内吸引约三万非津门籍贯人士(统计数值详参入城一文税)逗留津门。
对比津门前三年税收数值,县内文墨书肆、白云书坊等八家书局环比增收三层;有鑫茶楼、四方戏班等行业增收五成;文艺雕刻行业迅猛发展,客商收《美猴王》戏曲版权、立牌设计方子共记六批,县衙登记一共卖出三百六十五两版权。
具体数值相见(图一开源四年数值增收表)
第二、带动津门各行各业经济发展。
本县除却文教外,住宿餐饮、租车行税收最为亮眼。共有……
武帝沉默的看完第一二三四五六,望着最终七天税收三千一百六十八两,全县在籍百姓补贴家用三百七十八文钱的总结,眉头紧拧成川,“这遣词造句不是黎六韬写的,是那许家哥俩。”
张域弯腰,感觉自己开口都有些躁得慌:“皇上明鉴,这是黎六韬仿着许家哥俩有关《平海镇许家免费授课工作总结》写的。平海镇与许家哥俩有盟约的商户愿意相告具体的数值,希冀他们哥俩再继续办理免费授课。”
说着他见帝王神色不悲不喜,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纸张,双手呈送:“您莫要生气,这哥俩的报告愈发清晰了些,故此黎六韬仿着格式写!”
他堂堂寒门清流魁首,有个徒孙仿写百姓文章。
若不是字字利民,他是真要挥舞拐杖清理门户!
武帝瞧着直接所谓树状图一张纸的报告,还捎带威风凛凛美猴王“徽印”的报告,一时间都不知什么表情。
光看着美猴王,他就有些印象了。
这图,盯梢哥俩的锦衣卫甲组呈送过。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不耐去回想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武帝视线从美猴王缓缓看向有些像模像样,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津门工作报告。
见帝王若有所思的模样,张域垂首耐心等待着。
在一片静寂中,武帝又快速看了一遍,最后语调艰涩:“朕要是没记错的话,黎六韬算术不太行吧?要不然朕可是想让他去户部锤炼的。”
猝不及防听到这牛头不搭马嘴的话语,张域呆愣了一瞬,才惊觉回神。毕竟帝王能这般开口,像是对此事上心了。
因此他斟酌着开口回应:“说来也是皇上您圣恩。这津门县丞朱盼是浙东人士,倒是无门户偏见,拨弄算盘好手。他们两配合得当,外加有些文人心性要在许家哥俩面前端住朝廷的颜面,故此便将津门相关税收梳理了一遍,制作了这份工作报告。”
听得张域苍老的嗓音带着些刻意着重“配合”、“朝廷颜面”这词上,武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目光幽幽的回到报告最初介绍的三万人上,一针见血:“说来要不是朕微服私访,恐怕都没这么多人数吧?”
“爱卿,小孩子不知道,你堂堂前任首辅难道不知道?没准这三万人一万是探子!”
张域弯腰:“回皇上的话,老臣正因为此,也斗胆想要狐假虎威,借着您的威名,将这一份繁荣持续稳定下去。第一回 授课有您在,第二回县有臣在外加又恰逢大比之年,定然能吸引更多英才关注津门。津门百姓手里有钱了,这活动第三场才能继续搬下去。如此周而复始,那津门自然能成为改革最为耀眼的政绩。”
“这般长远,你家六黎可没准被其他人摘了桃子。”
“皇上您这般打趣,可羞愧老臣了。”张域道:“不管是谁继任津门县令,都是执行朝廷的政令,皇上您的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