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看着文书上端端正正的大红印章,扭头看镇国公。
镇国公看看许景言,侧眸看向静默的许景行,问:“这个还需要交税?你们报什么名义的税?”
我这个户部尚书,果然是白当的。
“訾税。”许景行道:“太、祖圣恩,贩夫走卒穿街走巷,不算商籍,只需交入城入市坊几文钱就行。但太祖之恩,我等百姓亦也是感念至极,故此《市税》中也有訾税规定,要百姓朝府衙自报家资进行交税。”
訾税,顾名思义就是官府按照财产多少进行征收的一种税。相当于后世的个人所得税。也是户主自行朝府衙申报财产,缴纳相对应的税收。之后官府会进行验证。一旦发现户主“匿訾”,还会根据偷税漏税的金额作为量刑标准。
从制度从秦朝开始执行到三国结束。后来的朝代更是有明确的土地户籍政策等等,这按着财产收税的制度就渐渐消亡,成了律法上的一条兜底条款而已。
但不管如何,到底大周现行律法上还是有这样一条规定。
为了避免日后出现某些意外,他自然让许景言去登记申报了。
武帝听完解释后,神色复杂的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小声:“术业有专攻没听过啊?”
我临时被抓壮丁的户部尚书!
武帝一噎,随后缓缓吁出一口气:“若是全天下百姓,尤其是官吏都像你们这么积极交税,何愁国库不丰盈?”
这种都压箱底的条款,兄弟两还翻出来当做交税的标准,真是太积极了。
他这个帝王听了都感动。
于是他催促道:“你们赶紧去国子监读书。”
“皇上,小民斗胆,”许景行弯腰解释:“国子监因针对举人授业,基本都是乡试过后开始招生。为五湖四海的优秀学子入京求学,是在第二年开春开始上课守业。我们兄弟俩有幸得您金口玉言荫庇入学,正因此更想争口气想着等院试过后,起码等有了秀才功名再去求学。”
武帝一想国子监大龄的学生章术,倒是止住自己希冀许景行立马去国子监了。毕竟没个功名,也的确会被分配到那些富贵兔崽子聚集的学斋。哪怕他能指定许景行去那个学斋,可若是被排挤了怎么办?
他还是希冀小天才能够好好读书,茁壮成长的。
故此,他点点头:“行。你倒是小小年纪靠谱的。你也盯着点你哥。这钱收的太爽快了,还有你也不劝劝。让镇国公都辗转反侧,害怕许景言成大贪官,害怕你默许你哥收钱你也成鱼肉乡里大贪官。”
听得这接连强调的两声贪官,许景言赶紧开口:“皇上,小民不都给沈将军解释过缘由了吗?这伯爷大老远从北疆赶过来,又一副愧疚模样。我若是不接受,他万一心里不好受,觉得没法像他娘交代怎么办?万一这事传出去,让其他老兵老将的心中生寒怎么办?”
“我痛快接过这笔钱,就让他稍微好受些。毕竟他还能弥补,是不是?我总不能嘴毒的问他早干嘛去了,拿钱买我爹娘我爷奶的命吗?”
“许景言你这嘴……”镇国公一颤,急声:“你这钱收的是该痛快点,痛快点!”
万一许景言这话问出口,他都不敢想沈伯爷会是什么脸色。
武帝也面色一变:“你这兔崽子也真是有自知之明的嘴毒。”
“以后不许说。老一辈的情谊那是真真好,那些都是苦过来的,感情不一样。”话语到最后,武帝还语重心长强调:“祖宗荫庇好好珍惜就行,不许这么伤人。”
“小民多谢皇上叮嘱,一定好好铭记于心。”许景言弯腰拜谢。
“好好读书,没事把《孝经》多抄两遍。”武帝吩咐道:“还有许景行你也一样。你们这两没个正经长辈,那张家夫妇两又是敬着宠着你们,黎探花也是个胆大的,倒是惯得你们真不知以孝治天下的威力。”
“对着长辈还敢怎么想。”
被点名的哥俩互相对视一眼,直接跪地,感谢帝王的真挚教导。
“虽然我们兄弟俩没有长辈,但有您这位君父教导,也是我们的幸运。”许景言昂头扬望着帝王,一脸虔诚开口:“皇上,小民一定认真好好写,好好体悟,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武帝瞧着眼里迸发着璀璨亮光的许景言,又看看神色肃穆,但眉眼也带着敬意的许景行,一时间百感交集。
最后他命两人起来,叮嘱好好读书,也就拉着镇国公离开。
一出门,他就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你说朕会不会有朝一日嫉妒护北伯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从而下令让他永守北疆,不得归京。”
“不会。”镇国公回眸看着张家小院:“这哥俩明显重情重义,否则以他们本事早就可以离开张家了。”
“所以与其担心您嫉妒护北伯,我更担心您让锦衣卫刨根究底查出那个马恩到底是谁。那马恩先生教书的方法我真是第一次听闻,是把为百姓的道理掰碎了,那种潜移默化的教导。”
武帝闻言,重重嗯了一声:“锦衣卫没查到马恩,连个姓马的都没查到。现在已经去调查那些跑出菏泽的大户,看看那些人对许家有没有印象。”
“慢慢查。您千万别执拗一定要水落石出就行。”镇国公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我觉得挺对。咱们看行动,伪装是不可能几十年如一日的伪装。”
武帝听得这话,回:“放心朕有数。”
“朕现在就挺好奇,许景行许景言的院试名次。”
听得这话,镇国公微不着痕吁口气。只要武帝不执拗问个清清楚楚到底怎么换孩子,为什么当娘的不问问山东菏泽大旱情况,不借着门子埋汰沈伯爷失察,那他也就不用担心两帮人说着说着情绪激动,旧事重提过往恩恩怨怨。
那隔着至亲命的过往,提及来对谁都是伤疤。
对他这个活着的人更是煎熬,左手边是帝王是发小是小舅子,右边是下属是门客。
扫过镇国公眉头都舒展开了,武帝心中重重哼一声。但相比调查清楚送孩子事情,那对他而言还是镇国公稍微重要些。
毕竟人到中年,就剩下这唯一的发小了。
再作,就真孤家寡人了。
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后怕,武帝手肘重重碰了一下镇国公胸膛,追问:“你不好奇名次吗?”
“许景行要是能够得第一,那就真是小三元了。”
“以许景言府试的成绩,万一比不过顺天府十几个府的优秀童生,落榜了怎么办?”
镇国公揉揉胸膛,看着气呼呼的帝王,沉声:“就他们两都有闲情翻大周律的能耐,能不榜上有名?”
“没名次,咱们直接去津门府衙蹲着,看黎探花郎咆哮。”
一听黎探花,武帝唏嘘:“哎呀,朕还有些喜新厌旧啊。走走走去关心关心小黎。这老张也是绝情的,连带小黎师父都不敢多说什么。”
“一群人老了老了都为自己子孙谋算了,更倾向官官相护了。不信朕这个皇帝。以致于留着小黎孤零零的。看着也可怜。”
镇国公听得这话,摇摇头,跟着武帝去衙门。
一个时辰后,镇国公捂脸,都不敢去看武帝什么表情。
武帝看着小可怜书桌上厚厚厚厚厚的大作,表情都有些扭:“文人的感情啊,真是……真是太充沛。”
顺风顺水的黎探花郎短短三月被驱逐,被下牢,被升官,被……人间百种滋味都尝遍了,至此文坛圆满了。
“走走走,这一堆堆堆的。看着朕都怵得慌。”
镇国公闻言立马一个箭步往外窜。
武帝没好气迈步跟上。
两人翻墙而出的身形都带着矫健,看着紧急赶来的黎大人眼睛都瞪圆了,没忍住暗暗腹诽:“还真不愧是发小,这翻墙都动作整齐划一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逆不道后,黎大人回自己书房看了又看。
确定帝王也没留下什么墨宝指示,他也就干脆不理会了,继续回前衙忙碌着修建学院和国母娘娘庙。
忙着忙着,他听到护卫悄然报告。
闻言,他讶然:“顺天府尹微服私访?”
护卫飞速点头:“卑职观他脸色,恐怕是为府这词而来。”
黎大人心中困惑愈发大了些,示意朱县丞和师爷将桌案卷宗所有都藏好。他自己捋了捋衣服,前去迎接顺天府尹唐大人。
一身素色的唐大人看眼升官的黎知府,客气寒暄两句,指着府衙上的匾额直接进入正题:“黎大人,这修学院是要征徭役吧?”
黎大人眼皮狠狠一挑:“下官……”
“不瞒你,本官头疼你治下那两个人。”唐大人径直打断黎大人的客套,开口诉说自己这回亲自前来的原因:“徭役,官富子弟可出钱雇人代役。但户部兵部等有司部门,乃至地方省府都可以强行规定不可顶替!”
刻意落重最后四个字,唐大人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犀利的眼神,直言:“本官还想高升,不想在这事逆皇上的意思,但京城某些人还是信了你所言的小三元。不想他们进院试考场,碍了他们才子名声。”